石记作坊的后院有一口井，井边堆着三十摞纸，每一摞都用麻绳捆着，绳子打的是死结。
伊莉丝蹲在墙头上看了半个时辰。等待的时候她把那枚磨平了边的铜币翻过来弹了一下，接住，握在掌心，没有再弹第二下。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抱纸的、送浆糊的、蹲在井边洗手的，还有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年轻人，抱着个木箱，一趟一趟往库房里搬。她数了数，前后一共七个人，两个人带刀。
辰时二刻，院门开了一次，进来一辆骡车，车上盖着油布。有人掀开油布的一角看了看，又盖上，把车赶进了库房。
「三十份。」她低声说了一句，从墙上跳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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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深架第九层没有人。
芙蕾娅天没亮就醒了，醒得比平时早一个钟头，因为她做梦听见铁梯响，睁眼却发现是自己在咳。她把桌上的墨擦了，把灯点上，坐下来等，等到中午，铁梯还是没响。
她翻开登记簿，看了看昨天写的那一行。
雇员：伊莉丝·凯恩。出库：零。入库：零。
她拿起笔，在「出库」后面添了个「一」，想了一下，又划掉。
划掉之后她盯着那道墨痕看了很久，最后把笔搁下，伸手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只铜壳的索引器。
索引器停了三年，指针卡在七点一刻的位置。她把它翻过来，拧开背面的小螺丝，里面的齿轮上有干掉的油，还有一小片纸屑。她用指甲把纸屑挑出来，放在掌心看，是一角很薄的纸，上面印着半个字。
她把那片纸夹进《归还条例》，合上书，放回桌上。
外头下雨了。深架不漏雨，可雨声会顺着梯井漏进来，滴滴答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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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院墙外。
伊莉丝把刀从腰后抽出来，看了看刃，又插回去，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那个瘦得像竹竿的年轻人。
「抄书的？」伊莉丝说，「我来取活。」
「谁介绍来的。」
「城东的周记。」
年轻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周记是书商行会的对头，这条街上的作坊都欠周记的钱。
「进来吧。」
她跟着他穿过院子。井边的纸摞被雨布蒙着，库房的门半开，里头点着灯，一屋子人伏在长桌上抄写，笔尖沙沙响。她数着脚步，数到第十九步的时候，左边第二张桌子上摊着一份抄了一半的纸，纸上的字她认得。
那个钩。
她停下脚步。
「怎么了。」年轻人回头。
「那份，」她指了指第二张桌子，「抄完了吗。」
「那是一摞里的，」年轻人说，「整摞刚抄完，正晾着。」
「三十份都抄完了？」
年轻人笑起来，笑得很轻。
「哪能那么快。」他说，「一本能拆出三十份，一份两百字，全抄完要十天，这才第二天。」
伊莉丝点头，往前走了一步，忽然回身，一把攥住他领子，把他抵在墙上。
「昨天开始抄的那本，」她说，「原书在哪。」
院子里安静下来。库房里的人抬头，两把刀同时出了鞘。
年轻人没喊，只是喘。
「原书不在我们这儿。」他说，「拆完就烧了。」
「烧了？」
「规矩。」他说，「拆完就烧，不然谁手里有原书，谁就是源头。」
伊莉丝的手松了一点。
「那三十份呢。」
「在库房。」他往斜后方努了努嘴，「等买主来取。」
她松开手，退了一步。
「我要买。」
「你买不起。」
「三十份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年轻人理了理领子，声音有点抖，但还是笑，「买主是书院的人，你惹得起？」
伊莉丝没有回答，转身往库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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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里比外头冷。灯光照着一排木架，架上是捆好的纸摞，每一摞上贴着编号，从一到三十。
库房里堆着一股浆糊和陈墨的味道，混在一起发甜。她的手在纸摞上蹭过，指尖沾了一层薄灰，蹭掉的地方露出发白的纸。架子最里头还堆着些没拆的旧纸包，其中一本的封面上有一圈牙印，不是老鼠咬的，是人的。绳子霉烂了，一碰就断，从里面滑出半张画——画的是一个人，头上顶着一本书，看不清脸。
她把那半张画塞回去，继续翻。
她抽出第一摞，解开绳子，翻。纸是新的，墨还没干透，字迹工整。她翻了十页，翻到中间的时候停住，把那张抽出来举到灯下——那页写的是《安眠辞》第二段，她识字不多，认得出开头三个字：睡者。
第二摞、第三摞、第五摞，一份一份地翻，翻到第十九摞的时候，身后的门口传来脚步声。
「姑娘。」年轻人的声音，「你现在走，我当没看见。」
「还差十一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他说，「你要找缺的那页。」
伊莉丝的手停住。
「缺哪页。」
「我们拆到第二十七份的时候，发现原书少了一页。」年轻人说，「不是我们弄丢的，送来的时候就少。掌柜的骂了半宿，最后还是照抄，缺的那页空着，等买主自己补。」
「空着的那份呢。」
「第二十七摞。」他说，「我烧了。」
「你烧了？」
「留着就是证据。」年轻人往门框上一靠，「掌柜的让我烧，我烧了。可我烧之前，抄了一遍——你妹妹当年教过我认字，我不想让她那本书就这么没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过来。
「那一页上写的不是书。」
伊莉丝展开纸。纸上是几行字，抄得急，笔画都连在一起。她看不懂——不是字不认识，是不成句：十几个词，中间没有连接，像谁把一本书的标题抄在了一起。
最上面一行是三个字。
她看懂了那三个字，手很轻地抖了一下。
「深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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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里，深架第九层。
芙蕾娅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本《归还条例》。她把夹在书里的纸屑取出来，对着灯看，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条例的最后一页——那一页夹着一张更旧的纸，纸已经黄了，边角发脆。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从索引器里挑出来的，一张是三十年前师父留下的。
纸上那半个字，跟师父写的那个字，是同一个字。
外头雨停了。
铁梯响了。
她抬起头，把两张纸一起压在登记簿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