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夜铁梯响到第七级就停了,是伊莉丝从石记回来,靴子上带着作坊的浆糊味,进门把那半张纸摊在桌上,说了三个字:深架九。然后她倒了半碗冷水,坐在灯下把纸看了两遍,看到灯芯短了一截。
第二天一早她又上了铁梯,说要把那半袋盐换成钱,晌午前回来;盐袋上有一块补丁,蓝布补在灰布上,补得歪,针脚却很密。
她走之后,第九层安静得能听见蠹在书脊里走,那声音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磨牙。磨一下停一下,停了就是它换了一本书。
那孩子是顺着铁梯自己爬下来的,爬到第七级就不敢再往下,蹲在梯子上喊了一声「有人吗」,声音在井道里滚了两圈才落到她耳朵里,又短又怯,不像一个跑惯了深架的人喊出来的。
芙蕾娅把灯提到梯口,蓝光往上照,照见一双沾满浆糊的鞋和一只抱在怀里的木盒,盒盖用麻绳捆了三道,绳结打得很笨,一看就是临时学的打法,线上还留着没剪干净的毛头。
「下来吧,站在梯子上不算进来,也不算在外面。」
孩子跳下最后两级,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先把木盒举起来给她看,才想起来要行礼:「石记作坊的,掌柜的让我来收白纸,收满一盒就回去,收不满要扣饭。」
他的鞋底糊着一层干浆,走一步掉一块,落在书脊地板上,白茬茬的,一小块一小块。他站在那儿把盒盖上的三个绳结数了一遍,数完又数了一遍,好像确认它们都还在。
「今天不收货。」她把灯放回桌上,「深架今天换气,书架会走位。」
「我等就是了,我等到它换完,反正回去也要挨骂。」
她见他见得多了。这类孩子一般活不过两个冬天,不是被书架压死,就是被墨毒养死,死之前都还在数那点工钱。
「名字。」
「小六。」
「哪个六。」
「一二三四五六的六,我娘生了六个,我是最后一个,没来得及起名字。」
他站在旁边看她写,看得很近,近到呼吸喷在纸上,纸角被吹得一下一下地掀。她伸手按住,按出一个浅浅的指印,把笔尖朝着自己搁好——这是她二十六年里养成的规矩,笔尖朝外,容易被人抽走。
「白纸是不是很值钱。」小六问。
「不值钱,但有用。」
「那还是值钱。」
她没有纠正。晌午之前她只做了一件事:把靠梯口那三排书架重新排过,一本一本抽出来看脊上的号,看完再推回去,推到齐为止,推到手上全是灰。门框上有一枚锈钉,钉帽只剩一半,露在外面的那半截早就不能挂东西了,她每回排架都能看见它。
伊莉丝是晌午回来的,靴子上糊着中城的泥,肩上扛着半袋粗盐,进门先把盐放在门边,再把刀解下来,刀柄朝里搁在桌角。
「梯口那个木盒是他的吧,那孩子人呢。」
「下去了。」
「你让他一个人下去?」
「他说他收不满要扣饭。」
「你让他一个人下去,你想让他死在那儿?」伊莉丝把刀重新挂回腰上,转身就往书架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要走了灯。芙蕾娅把灯递过去,自己没跟,她下去一趟要咳半个钟头,这个账她算得清,算过很多次,一次也没算错。
铁梯响了一阵,然后是很长的安静,安静到她以为他们已经到了第九层的尽头,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一整排书同时倒下来,那声音往下沉,沉到第九层的底,又从底上弹回来一点回音。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第二声闷响跟着就来了,之后是孩子的哭声,哭得很短,只哭了一声就断了,像被人捂住。
伊莉丝是先回来的,抱着那孩子,抱得很别扭,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托着膝弯,孩子的左手垂在外面。
「三排全倒了?」
「全倒了,我抬到第二排才看见他。」
「压住了。」她把孩子放在长桌上,喘着气说,「三排书架一起倒,我抬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这样了。」
那截小臂从手腕到手肘,颜色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黑的,中间一层泛灰,底下还是原来的肤色。三层之间没有过渡,像有人拿笔硬划的线。
不是脏。是墨进去了。
芙蕾娅伸手按了按,指腹按下去,皮肤不回弹,硬得像一块浸过水的木头,指尖能摸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走,一寸一寸往上,指甲的边缘已经泛出一点青。
「几个钟头。」她说。
「什么几个钟头,你把话说全,别只吐半句,我听不清。」
「墨走到心口要几个钟头。」她把袖子往上推,「他小,血流得快,可能用不了几个。」
伊莉丝的脸白了一层,可她没喊,也没有问怎么办,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按了一会儿又松开,松开的时候指节上留下一道白印。
「你能治。」
「能。」她说,「代价不小,你先别问代价。」
「治得好治不好,你给个准话,别让我在这儿猜。」
「治得好,就是慢。」
「我没问你代价,我问你够不够快。」
孩子在这个时候醒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头顶的灯,说了一句「我娘说天黑之前要回去」,说完又闭上,嘴唇的颜色正在往下掉。
芙蕾娅从抽屉里取出那枚磨得发亮的铜书签,夹进食指和中指之间。铜是冰的,先贴上皮肤,然后才是那三条索引从她肺里被抽出来的感觉:很轻,像有人用指甲在她胸口里面刮了三下,刮到第三下她没忍住,喉咙里上来一口腥,又被她咽回去。
第一条是止血。她把书签按在孩子的小臂上,那条黑线停住了,停在手肘下面两寸的地方,不再往上走;那截小臂上的青退成灰,灰了一圈就稳住。
第二条是接骨。她摸到断口,把两截骨头对回去,孩子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她按住他的肩,按得很稳,稳到伊莉丝在旁边看着,手一直没有松开刀柄,手指在柄上收紧又松开,反复几次。
第三条最难。禁书库里没有「解墨毒」这一条,她抽到的是「稀释」——把毒摊开,摊到更大的面积上去,让它慢下来,代价是这孩子以后每喝一口水都能尝出墨味。
她的索引从三万的上限掉到两万八千九百九十七。这个数不用翻账,闭着眼也在。
黑线停住了,然后开始退,从手肘退回手腕,从手腕退回指尖,最后从指甲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黑的,落在地板上,落地就散,散的形状不像水,像有谁把字拆开了,再一点点撒在地上。伊莉丝蹲下去看那几滴墨,看了很久,没有伸手。
「好了,还是只是看着像好了,你自己说,别糊弄我,说清楚。」
「暂时压住了,回去让他喝盐水,一天三碗,喝到尿变清为止。」
「盐水要热的还是凉的,他这么小,喝凉的怕要闹肚子。」
「温的就行,太烫了他会吐出来,凉了他又不肯喝,你得试一口。」
「那你呢,你抽出去的那三条,还还不还得回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把手从孩子身上收回来。铜书签还夹在指缝里,那三条索引本该还回去,可她抽的时候太急,没留退路,索引还不上,就要沉。
她伸手去够抹布,够了一下没够着,指头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痕,痕很快就看不见了。
然后她开始咳,第一声还压得住,第二声就压不住了:她弯下腰,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咳到整个人往下滑,滑成半跪在桌边,额头抵着桌沿,桌沿的木头硌着太阳穴。
伊莉丝两步跨过来,伸手要扶,被她抬手挡开,那只手停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收回去。
「别碰,碰了你会沾上。」
「洗了就不沾,还是洗了只是沾得慢一点。」
「洗了只是慢一点。」
咳到第五声的时候,有东西出来了,从喉咙深处顶上来,一路刮着。
不是痰,是墨。墨从她指缝里漏出来,一滴落在桌面上,没有摊开,先缩成一小团,然后自己立起来,先是一横,再是一竖,往下,往右,一笔一画地排开。
伊莉丝往后退了半步,退得不快,像是先确认了一下自己还站得住。
「这是什么。」
「墨。」芙蕾娅说,声音很哑,「别读。」
可她自己读了。那些字不是她读过的书,也不是她写过的东西:三行编号,从「壹」排到「拾」,最下面一行只有四个字——深架第十层。
她盯着那四个字,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擦掉,现在就擦掉,别让它干在桌面上。」
「擦了它还是会回来,而且我要先记住。」
「你记住有什么用,你连站都站不直了。」
这句话她没接。她从桌上拿起笔,在一张裁好的纸条上把三行编号抄了一遍,抄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有几个字她自己都认不清,抄完把纸条夹进《归还条例》第四十一页。
然后她用抹布去擦那半页墨。擦到一半她停住了,剩下的一半留在桌面上,字缺了头也缺了尾,只剩中间那几个编号,横看竖看都不成句,她把抹布投进铜盆,水立刻黑了。
「这一半为什么留着。」
「因为擦干净了,就没人知道它写过。」
小六的左手一直搁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着,蜷成一个很紧的拳,掰开要一根一根掰;孩子在天黑之前醒了,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找他的木盒,盒里一张纸都没有。
「我没收到,一张都没有,掌柜的要扣我饭了。」
芙蕾娅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递给他,纸边裁得很齐,是她自己用的那种:「这个算你收到的,回去跟掌柜的说,深架今天不开张。」
孩子低头看那张纸,看了半天,忽然说:「我不会写字,我只会写六。」
「那就写六,写大一点,把这张纸写满。」
「写满了给谁看,我娘也不认字。」
「给你娘看,念给她听。」
他把纸铺在桌上,用她的笔,很用力地写了一个「六」,横写得歪,捺拖得很长,墨洇了一小块。写完他把纸举起来看,看得眼睛发亮,好像那张纸就是他的工钱。
「小六。」她说,「我记住了。」
这句话出去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名册上只写借书人的名字,二十六年,她从不记孩子的名字。
小六抱着空盒走了,铁梯一级一级往上响,响到最后听不见。
屋里安静下来,伊莉丝把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刀柄朝着自己。
「下次别这样,我说真的,你要咳就咳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看不见的地方在哪儿。」
「你找一块出来。」
芙蕾娅没有接话。她把那盏铜灯的火苗拨小了一点,屋里暗下去半格,暗下来之后,书架的轮廓反而更清楚,一排一排,往上看不到顶。
「那半页。」伊莉丝忽然说,「你抄下来的三行编号,第一行是什么。」
「壹。」
「第二行。」
「叁。」
「跳过了贰。」
芙蕾娅抬起头,再看桌上那半页残墨,确实跳过了贰。她抄的时候没看,可她的肺替她看过了,肺里那点墨比她诚实。
「缺页。」她说,「这本书少了一页。」
伊莉丝走过去,用指背碰了碰那些立着的字,字没有倒。
「硬的,硬得像结了一层壳,不信你自己摸一下,摸完就明白了。」
「墨干了都是硬的。」
「不是。」伊莉丝把手收回来,「是我以为会烫。」
她说完转身去门边扛那半袋盐,扛起来的时候背弓了一下,肩胛骨顶起外套,顶出一个很尖的角。
「明天我下去。」她背对着这边说,「你告诉我在哪一层,怎么走,我替你去。」
「第十层不在图纸上。」
「那就画一张。」
芙蕾娅看着她把盐袋挪到架子底下,摆得歪,又用脚踢正,踢了两下才正。
「画一张。」她说。
「画得出来吗。」
「画不出来也得画。」
夜里她把那半页墨用湿布盖住,压上一本空白册子,四个角对齐桌沿。她坐在灯下把《归还条例》翻到第四十一页,看那张抄了三行编号的纸条,看得很久,看到灯芯爆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纸条背面添了一行小字:贰页缺失,缺的那一页,写的是入口。
写完她想起另一件事:离秋天还有两个月零十一天,这个数她也数过很多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