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第二天傍晚真的来了,抱着一只新木盒,盒盖上的麻绳换成了布条。他说布条是跟他娘讨的,比麻绳结实,还能拆下来当腰带。
她照旧登记,写「石记,童工一名,入内拾纸」,这回多添了三个字:又一名。小六把头凑过来看,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她把笔递过去,他往后退了半步,说不会写字。
下去之前他蹲在梯口数了一遍台阶,数到四十三,站起来说这梯子比他们作坊的水井浅;她告诉他深架一共九层,他现在在第七层往下数,当然浅。他哦了一声,抱着盒子下去了,木盒磕在铁梯上,磕一声,隔两息再磕一声。
半个钟头之后,铁梯开始响,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三个人的,落点一样齐,踩得铁梯发出一种被校准过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她数了,从梯口到她桌子,一共六级。
六级这个数她早就知道,二十六年来她数过很多次,数到后来不用数也知道那个人走到第几级该停下。
她把笔搁在笔山上,笔尖朝里,把灯拨亮一格,又把桌上三样东西摆正:笔、灯、登记簿,摆得一样齐,齐到用眼睛量都挑不出错。
上来的是三个男人,灰布短打,袖口齐刷刷卷到肘上,领口别一枚黑铁片,铁片上一个字都没有。为首那个年纪不大,脸干净,进门先把手里的油壶放在门边,放得很正,放完顺手把壶身转了半圈,让壶嘴朝着桌子——这个动作太熟,熟得像他在别人家里做过很多回。
壶是铜的,壶身磨得发亮,亮的那一块不在外头,在被人手反复握过的地方,握久了铜会吃掉人手上的油。
「闭馆。」她说,「非借阅者不得入内。」
「我们不借书。」年轻人说,「来收字,收墨,收会写字的人。」他说话客气得像在念公文,念完还点了一下头,等着答复。
她见过这种人:上城来的、会里来的、查账来的,都这么客气,因为客气不费钱,而同归于尽费命。
「你身上有。」他指了指墙角,「那摊墨还是湿的,我摸过,一个时辰前咳的,还是两个?」
墙角那块地板比别处深,深得发黑;二十六年里她在这间屋里咳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擦,擦到后来那片黑长进了木纹里。
她没答。那摊墨是小六下梯之后咳的,咳完她用抹布按过,按出一团黑,按得不算干净。
「我叫帕斯卡。」他说,「灰烬会,执火人。你叫什么。」
「馆员。」
「那不是名字,是你干的活,名字是别人叫你的时候用的那一串音。」帕斯卡说,「你叫什么。」
她把灯往桌角挪了半寸,光挪过去,照见桌角那本压着湿布的空白册子,册子压得很正,四个角都对齐桌沿;他的手掌外侧有一层很厚的茧,茧不在虎口,在掌根,那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往下按的人才有的茧,按火把、按人头、按别人的肩膀。
那只手垂在身侧的时候也不放松,五指虚着,像随时要抓住什么往下按。
「你先说你来收什么。」
「收你。」他说,「按条例,重症者不得留在城里,确诊就地处理。你咳了二十六年,比你咳过的人都久,这一趟前天就该来。」
「前天的账还没清。」
「我知道。」帕斯卡说,「所以我们等你等完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没变,还是念公文那种平,平得让人相信他确实等了,等得很耐心。她心里往下沉了一下,沉得很轻,像有人在她肺里放了一枚石子——他们知道她在等谁,也知道那本书回来了几份。
「三十份里,二十九份在你手上。」他说,「剩一份在你肺里,你咳出来,我烧了它,也烧了你,两清。」
「还有一条路。」她把灯扶正,「我还回去,账一清,书不在库里,也不在你手上。」
「上一个说这话的人是三十年前。」帕斯卡说,「她也说还,还到一半,人就不见了。」
「她叫什么。」
「不知道,我们只记号。」他说,「她是三号。」
他往前走了半步,灯落到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不像来烧东西的人,倒像来赴约的。
「你是几号。」
她张了张嘴,书架深处传来一声轻响,是木盒落地的声音。
帕斯卡偏了下头,身后两个人立刻分开,一个堵住梯口,一个往书架里走,脚步很稳,踩在书脊地板上,一步一声;走到第三排他伸手一捞,把小六从两排书架之间拎了出来,一只手拎着后领,孩子悬在半空,两只脚乱蹬,蹬到书架,晃下一阵灰。
「放他下来。」
「你会写字。」帕斯卡说,「你手里那枚铜的,是索引,我见过——把字从书里抽出来存上去,用的时候再放回去,抽出来要还,还不上就沉到肺里。这些我都懂,你不用跟我讲规矩,讲规矩的人,我埋过六个。」
「埋的时候,」她说,「你问过他们的名字吗。」
这句话出去之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不是她会说的话:她平时只报编号,只念条款,从来不问这种没用的问题。
帕斯卡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个笑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笑。
「问过。」他说,「问完还是得埋。」
灯油的味道在两人之间散开,混着旧纸、混着灰,也混着孩子身上那点还没干的水汽;书架在她身后一层一层往上排,排到灯照不到的地方,那些书脊上的字在黑里发白,白得一小块一小块。
她抽出铜书签夹在指缝里。铜是冰的,先贴上皮肤,凉得很薄,薄得像一层水。
「你现在有一枚在手,还有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七条在你身上别的地方。」帕斯卡说,「用哪一条,换这个孩子。」
她可以抽「挣脱」,让孩子自己挣开;可以抽「跌倒」,让那人脚下打滑;可以抽「黑暗」,让灯灭三息。三条都能成,三条都要还,还不上就沉,沉进肺里,跟那半页墨挤在一处。
三条里她最不想抽的是黑暗:黑暗要还三息,三息里她什么都看不见,看不见的时候人最容易听见自己肺里的动静。
她抽了「黑暗」。
灯灭的那三息里她闻到的不是灯油,是自己身上那股旧纸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平时闻不出来,一黑就全出来了;她的手在书脊上摸过去,摸到第四排第三格,那里比别处高半指,像有一本书被人抽走以后没填回去。
灯灭的一瞬间整层楼的纸同时翻了一下,哗啦一声,从最里面那排一直翻到梯口,翻完才安静下来;她借着这一声往前冲,数着步子:三步过第一排,五步到第三排,第七步伸手。
第三息末尾,灯自己亮回来,她已经站在书架之间,一手攥住小六的手腕,一手把那盏灯举到那人脸前。灯油洒了,火苗离书脊只有两指。
「退。」
那人退了半步,不是被她的声音吓的,是被灯油吓的。
「这层全是纸。」她说,「你烧我,我认;你烧这间屋子,你们会里的人也得陪着烧。」
帕斯卡在梯口站着,慢慢抬起手,那两个人退回他身后。
「你抽了一条,黑暗。」他说,「这条还不上,它现在在你肺里,跟那半页挤在一起。」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把灯放下。灯举得比刚才更稳,稳到灯罩上的铜环都不响。
「三号当年也这么干过。」帕斯卡说,「她抽了一条『火』,把自己烧了半边,书还是没还上。你现在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走完了吗。」
「没有。」帕斯卡说,「她停在第九层。」
灯火在两人之间立着,谁先动,谁就先输一口气。
「你走不走。」
「走。」他说,「今天走,不是怕你烧屋子,是你还在还——我等你还不上的那一天。」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小截烧黑的木片,放在梯口地上。木片很薄,上面刻着三个数字,被灰糊住了;放完他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碾掉一小块不知是谁留下的墨。
「灰烬会的门牌。」他说,「哪天你想烧了这间屋子,拿它来找我,我请你喝一碗热的。」
井道里的风从上头灌下来,把木片吹得翻了半圈,数字朝下。
井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从上面落下来,落在铁梯上,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
他们走了,铁梯一级一级往上响,响到听不见为止,井道里只剩灯油味和孩子的喘气。她把抹布从铜盆边拿起来,先把桌上的灰擦了一遍,擦到桌心那道最深的刻痕时停了一下,那道痕刻着两个字,收笔断得很急。
哭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抹完把手上那点灰蹭在裤子上,蹭得很用力。
小六坐在地上,裤子上全是灰,脸白得像纸,半天才想起来哭;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空木盒,攥得指节发白,盒底捂出一片潮印。
「你抽了那个。」他抽抽搭搭地说,「抽了会怎么办。」
「会沉。」
「沉了会死吗。」
「不会马上死。」
「那什么时候死。」
「问点别的。」
小六想了想,问:「我明天还来吗。」
她把灯放回桌上,手在抖,抖得灯罩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
「明天别来。」
「我娘说要扣饭。」
「扣几顿我给你补。」她从抽屉里数出六枚铜币,推过去,「三顿,一顿两枚,够不够。」
六枚,这是她在库房里攒了二十六年的全部工钱,一枚不少;她没有算过这钱能买什么,库房里没什么可买。
小六盯着铜币,手没有伸出来。
「你是不是要死了。」他问。
「不是今天。」她说,「今天还有一件没做完的事。」
她把铜币塞进他怀里,把木盒也塞过去;盒里那张写着「六」的白纸还在,纸角被汗浸软了,边上起了一点毛。
「回去跟你娘说,你今天捡到的是白纸,别的什么都没看见。」
小六点头,抱着盒子往梯子走,走到第七级又回头:「那个数字,木头上的三个数字,我看见了。」
「是什么。」
「一、零、零。」
她站在原地,把这三个数字听完,忽然明白帕斯卡那句「你是几号」是什么意思:壹佰号,名册上最后一号,一百年才轮一次,不是给活人的,是给册子的。
她忽然想起伊莉丝说过的一句话:账要一笔一笔清,人不一定。当时她没接话,现在也没有接。
她把湿布重新盖上去,压上那本空白册子,四个角对齐桌沿,然后坐下来,翻开《归还条例》第四十一页,在纸条背面添了一行小字:三号,壹佰号,缺的那一页,写的是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