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柜比人高半头,柜门上有两道横箍,箍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色;铁受了潮,摸上去凉,凉得手一贴就想收回来。
三十年前的旧账不在桌上,在第八层最里面那只铁柜里。铁柜没有锁,柜门上原本有一把,锁舌断在里面,断口锈成褐色,谁也没去修。
要开柜得先把前面三排书搬走。书很沉,一摞抱到第七本就抱不动了;她一趟一趟地搬,搬到后来手心里全是汗,汗把书脊上的灰和成泥。
她搬了半个上午,搬到第三排的时候手臂发麻,麻到指尖,连书脊上的字都数不清,得停下来甩一甩;甩完接着搬,搬到最后一摞时她扶着书架站了一会儿,站到呼吸平了才动手。
柜里有霉味,霉味混着铁锈,闻久了舌根发苦,苦味留在嘴里,喝水也压不下去;最里面那一层结了蛛网,蛛网粘在账本角上,一碰就断。
柜门开的时候先掉出来一层灰,灰落在她鞋面上,很厚;柜里有霉味,霉味混着铁锈,闻久了舌根发苦。
七本账的封皮都是同一色的硬纸,纸面压了暗纹,纹路已经被摸平;最上面那本用麻绳捆过,绳子后来烂了,只剩一道深深的勒痕。
账本一共七本,按年份摞着,最下面那本最薄,薄到只有别人的一半,纸也软,软得一翻就趴下去。她把七本都抱到桌上,按年份排开,抱的时候书角硌着肋骨,硌出一小块红,排得齐齐整整,排完退开半步看了看,排的时候指腹在封皮上蹭过,蹭下一道白痕,白痕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三十年前那本在第三本,封面比别的几本薄,薄得像一张旧信。
纸是黄的,黄得发暗,页边卷起来,卷得很脆,摸上去干得发脆;翻页的时候要托着底,不托就从中间裂,裂口会掉下一小片纸絮。
她翻开第一页,纸是黄的,黄得发暗,页边卷起来,卷得很脆;翻页的时候要托着底,不托就从中间裂。
第一页是空的,空得很干净,连一个墨点、一道划痕都没有。
第二页也是空的,纸面上只有一处旧的水渍,水渍发褐。她往后翻,翻到第十一页才看见字——三行,字很小,写在页心的偏上位置,留出大片空白。
字很小,写在页心偏上的位置,底下留着大片空白;墨已经发褐,褐得像干了的血,边缘晕开一线。
第一行:借出《安眠辞》,第三抄本。
第二行:借期七日。
第三行是一个签名,写在借期下面,隔了小半个指头的位置。
那个钩挑得很轻,挑完还要往回一顿,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墨点比笔画深,深得像是落笔的人在这里停了半息。
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酸到眼底发热,热得她眨了一下。签名是一个钩,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笔往上挑,挑出一个不该有的尾巴。
她认得这个钩,认得它收笔时那一顿,顿得比她自己的手还熟。她每天在登记簿上写自己的名字,写完收笔的时候,那个钩就出来了。
「怎么了。」伊莉丝在书架那头问。
「没什么。」
「你声音不对。」
登记簿的封皮是硬的,边角磨圆了,摸上去发滑;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好,摆得很正,正到页边的线对齐。
她没有答,把账本搬到灯下,从抽屉里取出自己的登记簿,翻到最近一页,把两个签名并排放着。两个钩并排放着,一个在旧的纸上,一个在新的纸上,大小一样,角度一样,连收笔时那一顿的轻重都一样。
「这是你的字。」伊莉丝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
「你写一个给我看。」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她停了半拍,停完才写;写出来的墨很新,新墨发亮,跟旧账上那一个并排放着,一个亮一个暗。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芙」,写完把笔放下。写完那个字她自己先看了一遍: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竖带钩。
「一样。」伊莉丝说。
「我写的字跟我一样,这不算什么。」
「那这个呢。」伊莉丝指着账本上那个签名,「这也是你写的。」
「我没写过这一本。」她说,「这本的纸比我年纪大。」
她把账本翻过来的时候,指腹在封底上停了一下,像在试探什么;封底是空的,只有几道划痕,划得很浅。
伊莉丝沉默了,沉默的时候她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她把账本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着,只有页脚有一点点水渍;她又翻回正面,对着灯看那个签名,看到最后把账本放下了。
「三十年前。」她说,「你今年二十六。」
「是。」
「那这个签名是谁写的。」
灯芯在这时候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半格;暗下来以后,桌面上那两个签名看得更清,一个旧一个新。
屋里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纸页自己在受潮的木头里舒展。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登记簿,捏了很久没有松手,松手的时候封皮上留下一个指印;登记簿的封面是硬的,捏久了会硌手,硌得掌心生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低。
伊莉丝在桌边坐下,坐得很慢,慢得几乎没有重量。她坐下以后没有立刻说话,先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完才开口。
「你师父的字,你认得吗。」
「认得。」
「跟这个像不像。」
「不像。」她说,「我师父写的字是方的,横平竖直,收笔不挑。」
「那这个钩是跟谁学的。」
她没有答,站在那里,把手里的登记簿合上,又打开一次。这个问题她答不上来;二十六年里她写过很多字,没有人教过她,她自己就会写,写着写着就成了这样。
「我有个问题。」伊莉丝说。
「问。」
「你小时候的事,记得多少。」
她想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没有看人;她想得很认真,认真到眉头皱起来,皱出一条竖纹。
她想了很久,想到灯芯短了一截,才把眼睛从那片空白上移开,移开以后又移回去。她记得灯,记得书架,记得一只铜盆里的水;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的,空得干净,连灰都没有。
「记不记得你娘。」
「不记得,连一点影子都没有,想起来的时候只有一片黑。」
「记不记得你怎么来的。」
「师父捡的。」
「在哪儿捡的。」
「她没说,我问过一次,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后来又拿起来。」
伊莉丝把饼收起来,收得很慢,慢到饼屑落回袖子上也不去拍。收完她抬头,看着芙蕾娅的眼睛。
「你有没有想过,」她说,「你不是她捡的。」
「那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伊莉丝说,「我只是觉得,一个被捡回来的孩子,不该有跟旧账上一模一样的字。」
前六本的纸都比第三本厚,翻起来声音不一样;第三本的纸薄,翻过去几乎不出声。
那天下午她把七本旧账一本一本翻完,翻完把手指在袖子上蹭了蹭。前六本都是别人的字,方的、扁的、潦草的,每一本后面都写着「已还」或者「未还」;只有第三本,从第十一页往后全是空白,空白得干干净净,像有人写到那里就停了手。
那行字写得极小,小到要凑近才看得清;她把灯挪近,近到灯罩差点碰到纸面,热汽把纸边熏得发卷。
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行小字,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才看得清:待查。
「待」字最后一笔的收势她认得——不是字认得,是笔认得;那笔往下压了一下才提起来,提得很慢,慢出一个不显眼的尾。
她把这个字看了很久,看得指尖在字上停了停,停了有三息。她认得这个写法——不是字认得,是笔认得,这个「待」字最后一笔的收势,跟她师父留下的那本册子封皮上的写法一模一样。
「伊莉丝。」
「嗯。」
「我师父那本册子,编号也是待查。」
伊莉丝抬起头,抬头的时候下颌绷了一下,绷出一条线。
「你是说,」她说,「你师父跟这本账有关系。」
「我是说,」芙蕾娅把账本合上,合得很轻,「这本账上的事,我师父知道。」
抱回去的路上她走得比来时慢,慢到伊莉丝在后面跟着,也不催;书压在怀里,压得衣襟往里陷。
天快黑的时候她把七本账抱回铁柜,一本一本放回去,放的时候按年份排,排到第三本她停了一下,把那一本抽出来,塞进自己怀里。
「你要拿走。」
「我要查。」
「查出来会怎么样,查不出来又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总比不知道强,人总得知道自己踩在什么东西上。」
柜门合上以后有一道缝,缝里透出一点铁柜内部的暗,暗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把手按在门上,按了一会儿,手上的灰在门上印出一个掌印。
她关柜门的时候,柜门上的断锁舌磕了一下,磕得柜子晃了晃,磕出一声闷响;声音在空柜子里转了两圈才散。她伸手把柜门推平,推平以后又按了按,按出一声很轻的响,像确认它关好了。
「还有一件事。」伊莉丝在背后说。
「说。」
「刚才你说你师父捡的你。」她说,「那你师父有没有说过,你是从哪儿抱回来的。」
「说过一次。」
「哪儿,第八层那么多排,你总不能一排一排地翻。」
「第八层。」芙蕾娅说,「她说是在第八层第三排捡的,就在她那本册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