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索引之前她要把手洗干净,洗到指甲缝里不留一点墨,洗完整只手在衣襟上按干。铜书签夹在指间的时候不能有汗,有汗会滑,一滑就抽歪;抽歪的索引会连着一小段别的东西一起出来,那一段要花三条还。
查名字这件事,靠手翻是翻不出来的;三行字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雇主,剩下的全藏在纸的背面。旧账上的字只有三行,三行里没有一个字提到雇主;剩下的线索全在纸的背面、墨的浓淡、装订的线脚里,那些东西人的眼睛看不出来,得用索引去读。
第一条索引她抽的是「辨墨」,抽这一条的时候她只用了半息,快得像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铜书签贴上皮肤的那一下总是凉的,凉得让人想缩手;她练了二十六年,缩手的毛病早改掉了,改掉以后就只剩下凉,凉从指缝往里走,走到手腕就停住,像被什么拦了一下。
抽出来的时候喉咙里过了一下凉,凉完她把铜书签按在旧账的背面,指腹沿着纸纹一路走;纸纹在她指下展开,一层一层,像把一张纸拆成几十张薄的,每一张上都有墨渗下去的痕迹。
旧账的纸纹在指腹下面是很细的,细得像一层没有上釉的砂;读到后来指腹磨得发涩,得在袖子上蹭一蹭再接着读,蹭的时候袖口上留下一道灰,灰是纸的。
她读了两个钟头,读到第七条纸纹的时候停下来,停的时候手指还压在纸上,压着没有动。
「这一页有人压过。」她说,「压的时候上面盖了一张纸,纸上有字,字压进了纤维里。」
「什么字。」
「看不出来。压得太浅。」
抽这一条的时候她尝到了一点铁锈的味道,是血的味道,从喉咙深处返上来的;她把那股味道咽回去,咽完接着读。
第二天她抽了第二条,「溯源」,这一条比第一条贵,贵到她抽完必须坐着缓一缓。这一条比第一条贵,抽出来的时候胸口里像被人拔走了一小段东西,拔走的地方空着,空得她必须扶着桌子站一会儿。
血很少,只有一滴,落在掌心里是热的;热过之后很快就凉了,凉成一小片黏的东西,她用指腹抹了一把,抹开以后就看不见了,只剩一层浅褐。
那天晚上她咳了,咳出来的不是墨,是血;血很少,只有一滴,落在手心里是热的。血落在手心里,只有一滴,她把它擦在裤子上,擦完接着干。
第三天是「释读」,这一条最难,抽的时候她一共停了三次,第三次停得最久。这一条更难,抽的时候她一共停了三次,第三次停得最久,久到伊莉丝从外头回来,看见她还站在原地。
「你站了多久。」
「不知道。」
「你手怎么了。」
「没事。」
她的手背上有三道旧痕,是书脊划的;手心里那道血痕是新的,新的压在旧的上面,看着格外显,显到她自己都没办法说那是墨。
伊莉丝走过来,把她的手翻过来,翻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一只装满了水的碗。手心里有一道干了的血痕,血痕旁边是铜书签压出来的红印,印子很深,深到能看见铜书签上那个花纹。
「你抽了几条,别说没事,你手上那道印子我认得。」
「三条。」
「几条,说个数,说清楚了我就不问第二遍。」
「五条。」她说,「昨天又抽了两条。」
她的靴子上糊着中城的泥,泥里混着纸浆,走一步掉一点;她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风,风里有雨的味道,也有街上那种烧过东西以后留下来的干味。
伊莉丝没有说话,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有一行她自己记的数字,写得歪。她转身去桌边,把账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有一行她自己记的数字:28996。
「现在多少。」
「两万八千七百四十一。」
「少了二百五十五条。」伊莉丝说,「这数字你自己记的,记在这儿。」
「我记这个,是为了知道还剩多少。」
「你剩不了多少了。」伊莉丝把账本合上,「你一天只醒八个钟头,抽了五条以后只醒四个;四个钟头够你干什么,够你咳几回,够你把血擦干净吗。」
「够我读完那一页。」
「读完那一页会怎么样。」
「会知道是谁买的书。」
伊莉丝沉默了,沉默的时候她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手垂在身侧,手指半弯着。她站在那里,手垂着,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去够桌上的铜书签。
芙蕾娅先一步把它攥住,攥住以后没有立刻收回去,只是把手按在桌面上。
「别动。」
「给我。」
「这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我知道我不能碰。」伊莉丝说,「我碰它,是因为你碰得太多了。」
铜书签在两个人手里绷着,绷得很紧;铜被握热了,热得贴着掌心发烫。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着,谁也没有先动,动的是灯——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矮成豆大。灯芯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屋里暗了半格,暗下来以后两个人的脸都看不清。
「你放手。」伊莉丝说。
「你先退。」
「我不退。」她说,「你听我说完:你抽一条索引,我少一个能问的人。你抽十条,我连你咳血都听不见——你咳的时候,我在外头跑,跑回来你已经把血擦了。」
芙蕾娅的手指在书签上松了一下,松完那只手就停在半空,没有收回去。
拿走的时候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松完又都有些不好意思;她把书签收进袖子,袖子往下坠了坠,坠出一个很小的角,那个角在走路的时候会碰着腰。
伊莉丝伸手,把书签从她手里拿走,拿走的时候很轻,轻到两个人都有点意外。她把书签收进自己的袖子里,收完把袖子按了按。
「这条我收着。」她说,「你要用,跟我讲,我拿给你;讲不清为什么要用,我不给。」
「你不懂这一行。」
「我懂账。」伊莉丝说,「你教我记数,我就会算。」
她躺下以后听见自己的呼吸,一深一浅,浅的那一半带着一点摩擦的响;她数了数,一浅一深之间隔三下心跳,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她翻了个身,翻身的时候枕头下面的纸响了一声。
那天夜里她躺下的时候,胸口里像塞了一团没有化开的纸;她侧着躺,侧到左边,左边压得慌,翻到右边,右边也压得慌。最后她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到天光从井道里下来。
四个钟头里屋外在下雨,雨声从井道落下来,落到最底下就散了,落得很密;她把账本摊在膝上,一笔一笔描旧账最后一页的字。
她只醒了四个钟头,四个钟头里她做了两件事:把旧账最后一页的字描了一遍,把桌角那块抹布洗了;描字的时候她描得很慢,一笔一笔照着原样走,走完把纸举到灯前看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她翻账本,想再核一遍数字,翻的时候手指在页脚停了一下。
那一行字写在页脚,紧贴着纸边;墨色比旁边的字浅一层,浅到像是用兑过水的墨写的,可笔画的走势一点不含糊,起笔压得很实。
那一页上多了一条,写在页脚,紧贴着纸边,墨色比旁边的字浅一层,浅到像是兑了水。
不是借阅,是索引。记法是她自己的记法:一行小字,写着「已还:一条。日期:昨日。」后面跟着一个数,数字是两万八千七百四十。
她看的时候手指压在那一行上,压得很平,平到指尖下面的纸都跟着陷下去,平到纸背都跟着陷下去一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把手指按上去,按在「已还」两个字上,按了很久没有拿开,按得纸面陷下去。
昨天她没有还过索引。她抽了五条,一条也没能还回去;抽出来还不上,就要沉,沉进肺里,跟那半页墨挤在一处。
她把账本翻到前头,一条一条数过去,数得比平时慢,慢到一个数要停一停。数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手停住了。
账上记的索引总数,比她自己记的少了七条。
七条。她昨天抽五条,前天抽两条。七条全在这儿,一条不少,一条也没有还。
可是账上写着「已还」。
「伊莉丝。」
「嗯。」
「你昨天拿我书签的时候,动过账本吗。」
「没有。」
「你碰过这一页吗。」
「没有。」伊莉丝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一行小字,眉毛动了一下,「这也是你的字。」
「我没写过。」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芙蕾娅把账本推到她面前,「你看这个数:两万八千七百四十。这个数不是我的,我算的是两万八千七百四十一。」
伊莉丝看了很久。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发干,干得她必须先咽一下,咽完才把后半句说完;咽完以后声音比平时低。
「差一。」她说。
「差一,是因为有人替我记了七条,又还了一条。」芙蕾娅说,「还那一条的人,不是我。」
合上以后她把账本放在桌心,放得很正,正到书脊朝外;这是她做馆员的习惯,做完一件事就把东西摆正,摆正了手才能从桌面上拿开。
屋里静下来,静到能听见账本的纸页自己在合拢,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她把账本合上,合上以后把手按在封皮上,按了很久。
「师父那本册子,」她忽然说,「去年我数过页数,今年多了七页。」
伊莉丝抬起头。
「七页。」她说。
「七条。」芙蕾娅说,「一笔不多,一笔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