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城没有门,只有一道水闸;闸是铁做的,做得很矮,矮到船要低下去才能过去。
槽渠两岸是砖砌的,砖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滑得踩不住;渠底沉着厚厚一层纸浆,船过去的时候会翻起一点,翻起来又慢慢沉下去。
渊阈的水路是运书的:从码头把废纸、旧封皮、拆下来的书脊装进槽渠,顺水推到上城的造纸坊,化成浆,再压成新的纸。槽渠不宽,一条船并排过不去两条,船底离水面只有一掌,人坐上去,膝盖要蜷着。
他们搭的是一条运废纸的船,船帮上还留着上一趟的纸浆,干了,结成一圈灰白的边。船主收了两枚铜币,收了钱就不问话;他只在开船前说了一句:到闸口别抬头,门房不喜欢人抬头。
夜里渠上没有灯,只有船头挂的一盏小灯,灯照出去不到三步;船主在后面摇橹,橹声很闷,一声一声,闷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水面上浮着一层纸浆,浆上偶尔漂过一片没有化开的字,字在灯下才看得见。
船走了半夜,渠上的风一直吹,吹得人后颈发凉,吹到后来连衣裳都带着一股水腥气。水是黑的,水面浮着一层纸浆,浆上偶尔漂过一片没有化开的字;伊莉丝伸手捞了一片,对着灯看,看了半天没认出来,随手丢回水里。
「上城的人为什么用我们的废纸。」她问。
「因为便宜。」芙蕾娅说,「也因为废纸上还有字,字化成浆以后,纸里就带着一点旧字的气。」
「什么气。」
「说不清。写上去的新字会比别处软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船到了闸口,闸上的铁栅挂着一层白霜,摸一把化在手里,凉得刺骨。,闸上的灯还亮着,亮得很勉强,像是烧了一夜快烧完了。
铁栅的栅条有手臂粗,栅上锈得厉害,摸一把能带下一层红;栅中间夹着一层水,水从闸缝里漏下去,漏出很细的一条白线。
闸是两道铁栅,中间夹一层水;栅上挂着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老人。老人的短褂洗得发灰,肩膀上补过一块,补丁也是灰的;他腰上那串钥匙有十几把,走一步响一声,响得很脆。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短褂,腰上挂一串钥匙,钥匙有十几把,走一步响一声。
「停船。」他说,「验货,货单拿出来,人也要验。」
船主把绳子抛上去,老人接住,绕在桩上绕了两圈;绳头他用手压了压,压得很仔细。他翻纸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捏起一角抖一抖,纸屑落在他的袖口上,他也不去拍,捏起一角,抖一抖,再放下;纸屑沾在他的指头上,他也不拍。
他弯下腰看船里的纸,看得很仔细,一边看一边用手翻。
「废纸。」他说,「哪个坊的,什么时候出的炉,烧的是什么纸。」
「西头石记。」船主说,「烧了,剩下的纸浆拉去化。」
老人嗯了一声,直起腰,忽然把脸转向船上的人。
「抬头。」他说,「我看看你的下巴,下巴做不得假,做假的都是下巴先露。」
船主在背后轻轻踢了芙蕾娅一脚,踢得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抬起头,抬得很慢,慢到船主在背后又踢了她一下。
老人的眼睛是浑的,浑得像两潭放久了的雨水,看人的时候先看肩,再看下巴,最后才看脸。他看不清,就走近了两步,伸出手来;伸手之前他先把袖子往上捋了捋。
「得罪。」他说,「我眼睛不行,靠手认人。」
那双手很粗,掌心的茧一层压一层,摸上来的时候像一块磨过的木板;他的指头在眉骨上停了一下,停得很轻。
那双手很粗,掌心的茧一层压一层,摸上来的时候有一种砂纸的触感。他先摸伊莉丝的脸,摸得很慢,从眉骨摸到下颌,摸完收回手,说了句「生人。」他说,「生人进闸,要有人作保。」;然后摸到芙蕾娅。
他摸到一半停住了,手停在她的颧骨上,停得很久。
「这张脸。」他说。
「老丈认错了。」
「我摸过。」老人说,「三十年前摸过一次,就在这道闸上。」
他没有再往下摸,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退的时候脚后跟碰到闸柱。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闸上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吹起来又落下。
「三十年前。」他说,「有个女人抱着个孩子从这里上去,走的是白天,我记性不好,可那天的日头我记得。她穿灰外套,瘦,瘦得风一吹衣服就贴在身上。我摸她的脸,她也没有躲,躲的是她怀里的孩子。她抱着孩子,孩子裹在一块布里,布里露出一只手。」
灯芯爆开的时候溅出一点火星,火星落进水里,嗤的一声灭了,水面上留了一个小小的白点。
闸上的灯在这时候爆了一下,爆出一小团黑烟,烟往上升,升到栅顶就散了。灯芯烧出一个结,火苗歪向一边,歪得那半边闸全落在暗里。
「后来呢,她上去以后,有没有人下来找过她,或者找过那个孩子。」
「后来她上去了,没有下来。」老人说,「上城的人上去不下来,是常事。可她抱着的那个孩子,我记得。」
「记得什么,您慢慢想,我们这条船不急,闸也不急;您想到什么说什么,说错了也不怪您。」
「记得她的手。」老人说,「那只手从布里露出来,手背上没有纹。刚生的孩子手背上有纹,她没有,她的手背是光的。」
木柱上钉着那本簿子,簿子很厚,纸页被水汽泡得发胀;笔用一根细绳系在柱子上,绳子上打了三个结。
他伸出手,手指在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停完才转过身,走到闸边的木柱前,木柱上钉着一本簿子,簿子上系着一支笔。
「按规矩,生人进闸要记名字,记完才准过。」他说,「你们记一个。」
「记谁,记你的还是记她的。」
「记个名字就行,假的也行。」老人说,「我这儿不认名字,认脸。」
「那还记什么。」
「规矩。」他说,「规矩要记,脸我自己记,记在手上,不记在纸上。」
「我们不进闸,船过闸就够了,人在船上等。」
「船要过闸。」
「船过,人不过,这话你说得轻巧,闸上不是我说了算。」
老人停了一下,把笔从簿子上解下来,捏在手里,捏得笔杆发白。
「那就都不过。」他说,「你们这条船,就在闸底下等着;闸底下凉,等着的人容易想通。」
伊莉丝的手已经摸到刀柄上了,摸上去以后没有动,只是按着。老人没有看她,眼睛还是浑的,可他捏着笔的手往下一沉,沉到簿子旁边的一个铜铃上。
「我一摇铃,」他说,「闸上的人下来,你们就走不成了。」
火是从船尾起来的,先冒烟,烟很浓,浓得能看见形状;然后才是火,火一沾上干纸就往上蹿,蹿得比人高。
火是在这个时候起来的,先是烟味,然后是热,热得人脸上一阵一阵地发紧。
不是她点的,火是从船尾自己起来的,起得很急。伊莉丝后来才说,她当时只想吓一吓他,手上那截火绳还没点着;火是从船尾起来的,堆在那里的废纸先冒烟,然后才见火。
火一起,闸上的人开始喊,喊声在铁栅之间撞来撞去;老人退了半步,退到闸柱后面,手还捏着那支笔。
火一起,老人退了半步,退到闸柱后面;船上的人往水里跳,水很浅,跳下去只到腰。
水很浅,只到腰,冷水顺着裤脚往上爬,爬到膝盖就停住,可底下全是纸浆,脚踩下去要拔两下才拔得出来;她拖着芙蕾娅往石阶那边走,走一步陷一步。
伊莉丝拽住芙蕾娅的胳膊,把她往水里拖。
「走。」
「簿子。」
「什么,你说清楚,别只说半句。」
「那本簿子。」她说,「上面有我的名字。」
伊莉丝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就转回来,转回来的时候咬了咬牙。火已经烧到木柱上,簿子的边角卷起来,卷得很快。
「来不及了。」
「他的名字在上面。」芙蕾娅说,「三十年前那个女人的名字,也在上面。」
伊莉丝松开她,回身冲进火里,冲进去的时候把袖子按在嘴上。
她冲进去的时候火已经烧到梁上,梁上挂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下掉;她在火里停了不到五息,出来的时候袖子在烧。
她那一下很快,快到芙蕾娅来不及拉住。火里传出一声闷响,是木头塌了一块;再出来的时候伊莉丝怀里抱着那本簿子,簿子的边在烧,她用袖子去拍,拍了两下拍不灭,就把簿子按进水里。
那层黑散开得很慢,散开以后水面上浮着几片烧焦的纸,纸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水面上浮起一层黑,黑散开得很慢,散开以后浮着几片烧焦的纸。
「走。」她喘着气说。
她们从闸边的石阶爬上去,爬上去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上城的街是干净的,干净到石板缝里连草都没有,走上去鞋底会发出一种空的响,响得人心里发慌;两边的墙刷成一样的灰白,墙上没有一张贴纸,也没有一个脚印。
上城的街是干净的,干净到没有一张纸落在地上;石板缝里连草都没有。
走到第二条街的时候,芙蕾娅停住了,停得很突然,突然到伊莉丝多走了两步才发现。
「怎么了。」
她站的时候手还举着,举在半空,举了很久都没有放下来,像是要够什么东西;够了两下没够着,手才慢慢放下。
她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我刚才要拿什么。」
「簿子。」
「什么簿子。」
伊莉丝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手里那本簿子往下沉了沉。
「船上的簿子。」她说,「你让我回去拿的那本。」
「我为什么让你回去拿。」
「你说上面有你师父的名字。」
芙蕾娅低下头,想了很久,想到街上有一辆空车从旁边过去。她记得火,记得水,记得那个老人摸她的脸;可从那以后,中间像是缺了一段,缺得很干净,连边都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比平时睁得大一点,大得像是想从什么东西里看出一个洞来。
「我不记得了,刚才那一段我一点都想不起来,连火是什么时候起来的都想不起来。」她说,说完把手摊开看了看,像在确认那只手还是自己的。
伊莉丝把手里的簿子递过去,递的时候用两只手,像递一件易碎的东西。簿子的封皮烧掉了一半,边角还在冒烟;她用指腹抹掉封皮上的黑,露出下面两个字。
待查。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看到最后把簿子合上,合上以后抱在怀里。
「这两个字我认得。」她说,「可我不知道我在哪儿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