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下到第三天的时候,屋角的纸浆已经泡得发涨,涨到把渠底的砖缝都盖住了。
上城的雨跟下城不一样:下城的雨是砸下来的,砸在瓦上、砸在书脊上,砸出声音;上城的雨是落下来的,落到石板上一声不响,只把石板浸得发亮,亮得像有人在上头抹了一层油。
渠底有一层纸浆,泡了三天,泡得发软,软得像一锅熬过头的粥,踩进去的时候冒上来一股发酸的味;踩上去会陷下去半寸,抬脚的时候带起一串黏的东西。
她们躲在闸下那条废渠里,躲了三天,三天里没有生火,也没有点灯,白天靠门缝,夜里靠摸;摸到的东西都是湿的,湿的、凉的,摸久了手就木了。渠底有一间矮房,原是给守闸的人歇脚用的,房顶漏,漏得很准,正好漏在屋子中间那一块;她们把两块木板拼起来顶在头上,雨就从木板两边流下去,流下来的水是凉的,凉得人后颈发紧。
屋顶漏下来的那一道水线正好落在屋子中间,落在两块木板的接缝上;她们把木板往中间挪了挪,水就从两边流下去,流成两条细线;细线落在石板上,砸出两个浅浅的坑,坑里积着黑。
第一天她们清点身上的东西:一本烧掉一半的簿子、半块饼、一截火绳、一把刀、三万册书的钥匙、一枚铜书签,还有她那半页墨。
簿子的纸页泡过水又烤过火,硬得像薄木板,翻开的时候有一股焦味;揭的时候要用手心的温气焐,焐软了才敢揭,揭重了会整页剥落;剥落下来的纸屑落在膝上,一碰就化。
簿子摊开在膝盖上,纸页粘在一起,一页一页揭要用手心的温气焐;焐开以后,字大半都糊了,只剩几个还能认:一个「柳」,一个「查」,还有一个,是她自己的姓。
「这个柳是门房的姓。」伊莉丝说。
「不是。」芙蕾娅说,「门房姓什么我不知道。这个柳,写的是上城水闸的柳。」
「有什么区别。」
「柳是树,闸边的树;树是记号,不是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是报一个编号;说完她把手上的墨抹在裤子上,抹完把手翻过来看,看指缝里还留着什么;墨在指缝里结了黑,黑里透出一点褐。
伊莉丝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收起来。她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过去,一半收起来,收起来的那一半用纸包了两层。
第二天雨小了一点,小到能听见水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到石板上,啪的一声,散开,再落一滴,滴声里带着一种潮气的闷。
第二天雨小了一点,伊莉丝开始说那件事。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门口那道水线,没有看人;看久了会让人觉得她是在跟那道水线商量,商量出一个她自己也未必肯认的结果。
她说她想回一趟上城,从水闸另一边绕进去,找到那个当铺,问出赎盒子的人。
「格温在上城。」她说,「她被掀了摊子,人在上城。」
「你怎么知道。」
「我不确定。」伊莉丝说,「可她要是不在上城,就只剩一种可能,那种可能我不去想。」
芙蕾娅没有立刻答,她把簿子翻过一页,翻的时候手指在糊住的地方停了停。她把簿子翻过一页,那一页糊得最厉害,糊成一片黑;黑里透出一点亮,亮得像有人用指甲刮过又抹平。
「你去不了。」她说。
「我去得了。」
「水闸今天加了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
「我数了。」芙蕾娅说,「昨天下雨的时候我一个人上去看过,闸边本来一个人,现在四个人,多出来的三个穿的是书院的靴子。」
她把手里那半块饼掰了掰,掰下来的碎屑落在膝盖上,她没有去捡;碎渣扎在布上,一坐就硌。
伊莉丝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她一直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饼屑。
「那我从水路走。」
「水路通着闸,闸上的人低头就看得见。」
「那我就等。」
「等几天。」
「等到他们换防。」
「换防是十一天。」芙蕾娅说,「十一天以后,你妹妹那本书就要送上城烧了。」
放回去的时候她放得很轻,轻得那半块饼没有一点变形。
伊莉丝把手里那半块饼放回膝盖上,放完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抹下来的渣落在鞋面上。
「那你说怎么办。」她说,「坐着等,等到书烧了,等到格温被他们问完,等到他们把你也抬走。」
「我说的是,你不能一个人去。」
「我一个人去了三年。」
「三年里你找到什么了。」芙蕾娅说,「你找到一张字帖、半页纸、一个钩;你找到的这些,最后都在这间屋子里。你一出去,这些就散。」
她抬起头的时候下颌绷了一下,绷出一条线;那条线在雨里很显,显到芙蕾娅看了一眼就低下头,低头去看手里的簿子。
伊莉丝抬起头,抬头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堵住的东西,堵得很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芙蕾娅把簿子合上,「这次不行。」
三个字说得很轻,可屋里很静,静到连外面落雨的声音都像是被人按住了一瞬。
三个字说得很轻,可屋里很静,静到每个字都落得下去。
伊莉丝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屋外那滴水落下来三回。
「你说不行。」
「我说不行。」
「你凭什么说不行。」伊莉丝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木板上,撞得木板歪了,雨从缝里漏下来,漏在她肩上,「我不是你的雇员了。你的编制注销了,名册不作数了,你连自己都不算数,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知道你会死。」芙蕾娅说。
「你知道我会死。」
「三年里你找的是一个死人。」她说,「你找她,是因为你不相信她死了;你不相信自己死了,你就敢往里走。你走进去,我这儿就没有人了。」
她站在雨里,肩膀湿了一片,湿到衣料贴在身上,贴出一块深色;她没有躲,也没有把木板扶正,就那样站着,站到湿痕爬到腰。
伊莉丝站在雨里,肩膀湿了一片,湿痕从肩头一直往下走,走到腰。她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弯腰把歪掉的木板扶正,扶正以后又按了按。
「那你呢。」她说。
「我什么。」
「你抽索引抽到见底,你一天只醒四个钟头,你咳血、你忘事、你连「待查」两个字在哪儿见过都想不起来。」伊莉丝说,「你有没有想过,你走进去,我这儿也就没有人了。」
屋里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节奏不一样;一个快,一个慢,快的那一个先乱,乱了以后屋里就只剩下慢的那个人的气。
屋里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纸页在潮湿的空气里自己舒开。雨落在木板上,落在石板上,落在水面上,声音一层一层叠起来。
第三天雨停了,天亮得很干净,干净到石板上一道水痕都没有留下;只有渠底那层纸浆还泡着,泡得发涨。
第三天雨停了,天亮得很干净,干净到石板上一道水痕都没有留下。
她把刀解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到刀鞘和刀身分开的那一声拖得很长,慢到那道金属摩擦刀鞘的声音拖得很长。
伊莉丝没有走,她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柄朝着芙蕾娅,放完退开半步,退得很自然;刀鞘上还挂着水,水滴在桌面上,滴出一小片湿。她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刀柄朝着芙蕾娅。
「你想让我怎么做。」她说。
「跟我去一趟第八层。」
「第八层。」她说,「那地方我下过一回,回来咳了三天。」
「第八层。」
「师父那本册子,」芙蕾娅说,「我要打开看。」
「你不是说那册子会变厚。」
「是。」她说,「它变厚了七页,而我少了七条索引。我要看看那七页上写的是什么。」
伊莉丝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刀拿起来,重新别回腰后。
「好。」她说。
她说完这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说。」
「看完那本册子,」伊莉丝说,「你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事。」
「那本簿子上,」她说,「你看见「待查」两个字的时候,你认得。你认得的不是字,是笔。谁的笔。」
她站在门口的时候手扶着门框,扶着没有动;门框上的漆早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木头被手摸得发亮。
芙蕾娅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站了很久,久到门框上的木头被她摸出一块亮。
「我不知道。」
「你知道。」伊莉丝说,「你只是不敢说。」
水退下去以后,渠壁上留下一圈湿痕,湿痕上爬着几条细小的螺,湿痕是深色的,一条一条,像谁用指甲在墙上划过的记号。
雨停了以后,水渠里的水退下去半尺,露出渠底那层纸浆;浆上浮着几片泡烂的纸,纸上的字全都化开了。伊莉丝蹲下去捞了一片,对着光看,看完丢回水里;纸片在水上转了两圈,转得像一片没有落地的叶子。
「走吧。」她说。
渠边的石阶上积着水,水里有几片泡烂的纸;她们走过去的时候鞋底把水带起来,带起一小片湿。
渠里的潮味一直跟着她们,跟到街上还没有散;她们沿着渠边往上走,走过一段塌了半边的堤,堤下的水面上浮着一层油,油上是碎的纸,走过闸口的时候,那个老人不在;闸上的铜铃还挂着,铃上系着一根绳,绳子被雨泡得发胀。
铃是铜的,铜上结着一层绿,绿得发暗;绳子系在铃舌上,系得很松,风一吹就晃,晃起来却不响。
芙蕾娅停下看了一眼那只铃,看完没有伸手去碰,只是把绳子上的结看清楚了。
「怎么了。」伊莉丝问。
「没什么。」她说,「我在想,那天他为什么没有摇。」
「他要是摇,我们现在就不在这儿了。」
「所以他没摇。」芙蕾娅说,「一个守了三十年闸的人,看见火不摇铃,他在等什么。」
上城的路是石板铺的,石板一块一块对得整整齐齐,齐得像有人拿尺子量过,缝里嵌着铜条;走上去鞋跟会碰出一点响,响得很空。
雨后的上城更干净了,干净到连雨痕都没有留下,干净得让人觉得自己鞋底带下去的东西都是脏的。。她们沿着渠边走,走过第三条街,走过一家关了门的当铺,走过一面写着「禁止通行」的墙。
墙的那一边,就是回下城的路;路上铺的是旧纸压的砖,踩上去会发出一点点软的响;影子落在砖上,一长一短,像两条拖在身后的绳;路从墙根往下,穿过中城的书口,一直通到深架第九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