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层的书架三天换一次位置,换过之后编号就乱,眼睛认不出来,只能靠记忆和手底下的顺序一路摸过去。下去的路要侧着身走,肩擦着书架,擦过的地方留一道灰印。
她们带了三样东西下去:灯、铜书签、那本烧掉一半的簿子。
深架第八层比第九层矮,人站着要低半头,头顶的书架压得很近,近到能看见板底的木纹;木纹里积着几十年的灰,一抬头就往下掉。
第三排在最里面,靠着墙,墙角堆着几捆旧麻绳,绳子烂了,一碰就掉渣,渣落在鞋面上,抖一抖就下去一半。
墙角堆着几捆旧麻绳,绳子烂了,一碰就掉渣。墙上有一道旧水痕,痕里嵌着白色的霉点,水痕从上头一直走到地面,走到地面就散成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深得像有人常年站在那儿。
师父的册子就立在那里,册脊朝外,脊上没有字,只有一道被手指按出来的暗。
师父的册子就立在那里,薄薄一册,夹在两本硬壳中间。
册子抽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股霉味,霉味压在纸味底下,闻久了喉咙发涩。
芙蕾娅把它抽出来的时候,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重了。」她说,说的时候把册子在手里掂了掂,掂了两下才托稳。,「上次一只手能托住,现在要两只手,托着还往下坠。」
她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开,膝盖顶住册子下缘,免得它滑下去;纸页很软,软得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她把册子摊在膝上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翻到中间还是空白;她把册子侧过来抖了抖,抖的时候手腕一翻,抖得像在抖一件旧衣裳。
她把册子侧过来抖了抖,抖出一层细灰,灰落在膝上,一口气就能吹散。
「空的。」她说,说完又翻了一页,还是空的。
「不是空的,是写的人还没写完;写得完的册子不会这么轻,写完了的册子会重一些,重得像把话说尽了。」
她往后翻,翻到倒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手指在页角上压了一下。那一页上有字,字被压得很深,深到从纸背摸过去能摸到凸起;一行一行往下排,行与行之间只留一条缝。
笔迹她认得,认得那起笔时压下去的那一下,压得比谁都重。
笔迹她认得:起笔重,收笔轻,最后一笔往上带一点钩。那是她自己的字。
她把灯挪近,近到灯罩快要碰到纸面,热气把纸边烘得卷起一线,卷得像一片被火苗舔过的叶尖。
她把灯挪近,近到灯罩快要碰到纸面,热气把纸边烘得卷起一线,然后一行一行读下去:还,辨位,一条;还,溯形,一条;还,释读,一条。一共七行,条条都是「还」。
「这是你写的,字我认得。」
「是我的字,可不是我的手写的。」她把册子翻回前面那些空白页,一页一页对着灯照。灯光透过去,纸里有很淡的痕,是压出来的,压得极深,深到纸背都凸起一线。
「有人先写了,再把字擦掉;擦得很干净,可纸记住了,记住得比人牢。」
伊莉丝凑过来看,头发扫过纸面,扫起一点灰。
伊莉丝凑过来看,看得几乎贴上纸面,看了半天只看见一片白。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夹着东西,夹得很薄,薄到不看侧面根本发现不了。
铜片上的包浆有一层油亮,亮得只在灯下看得见;包浆磨掉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铜色,颜色比周围深一层。铜片只有拇指大小,一边平,一边是齿;齿分三道,三道长短不一,最深那道磨掉了一点,露出底下的铜色。她把铜片捏在指间翻过来,铜贴着指腹,凉得很硬;背面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浅,是「十」。
「半把钥匙。」她把铜片翻过来,看背面那个「十」字。她说,「第十层的锁是双芯的,两把同时插进去才转得动;一把在这本册子里,另一把不在。」
「在谁手上,你说清楚,别让我猜。」
「在能进第九层的人手上。」她把铜片举到灯下,举得很平,灯从齿口穿过去,在纸面上投出三道细影,细影像三根没有点着的烛,烛芯是空的。
她把铜片举到灯下,让光从齿口穿过,「这二十六年,能进第九层的一共四个:我师父,我,莫德,还有那个锁梯子的人。」
伊莉丝把刀抽出来一半又插回去,刀身与鞘分开时的那一声,在空书架上撞了两下。
伊莉丝把刀抽出来一半又插回去,插回去的时候刀柄磕在腰带上,磕出一声闷响。
「莫德那把是抢的还是本来就有。」
「本来就有。他上任那天钥匙就挂在他腰上,戴了十一年,铜都被腰带磨圆了,磨出一块亮;亮的那一面朝外,谁都看得见。」
「那就好办,他挂在腰上,就说明那东西离他的身子只隔一层布,一层布挡不住刀。」她把刀按在桌上,按得很平,「我去取。」
芙蕾娅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到灯芯烧出一小截黑。伊莉丝笑了一下,笑得只动一边脸:「你这个人,怎么每回都要先把最坏的说出来。」
「因为最坏的总是先到,先到的人才有工夫想法子。」
她们把册子立回架子上,立得很正,正到册脊和旁边两本对齐;对齐以后她又伸手推了推。
她们把册子重新立回架子上,立得很正,正到册脊和旁边两本对齐。铜片芙蕾娅用布包了两层,收进袖子,收完按了按,按到那块布服服帖帖贴在腕子上。
上到第九层的时候,梯口的灯芯挑得很高,火苗直直地立着,照得砖缝里的土一粒一粒都看得清。
上到第九层的时候,梯口的灯亮着,灯芯挑得很高,高到火苗都有点抖,照亮了砖缝里的土,也照亮了梯口站着的那个人。
莫德一个人站在那儿,站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木桩,脚边放着一只空木匣,白手套在灯下白得刺眼。
芙蕾娅把灯提上来,灯照到他脚边那只木匣。匣子是空的,匣底有一层浅浅的印,印的边是圆的,圆的中间还有一道弯。
伊莉丝没有上去,站在芙蕾娅斜后方半步,刀在左手,刀鞘的头朝着地。
莫德一个人站在那儿,没有随从,白手套还戴着,手里提一盏小灯,灯很小,光只照到他脚下那一小块。
「我等了三天。」他说。
伊莉丝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莫德看了她一眼,没有动,看的时候眼皮垂了垂:「不用拔,我今天不是来收屋子的,是来换的。」
「换什么。」
「你们有半把钥匙,我有另外半把;你们有一本会自己变厚的册子,我有能让它不再变厚的封条。」他把灯举高一点,光照到他的下巴,下巴上有一层没刮净的青,「还有一个人,格温,在我手上。」
伊莉丝的手在刀柄上收紧,紧到指节发白,白得能看见指甲下面的血色。
伊莉丝的手在刀柄上收紧,紧到指节发白。
「她活着。」
「活着,不过她年纪大了,问话的时候容易犯糊涂。」莫德说,「我的人问了她三天,她说了六个名字,六个都不是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单子。
他把条件说得很清楚:钥匙、墨、人、通行证,一样一样摆出来:半把钥匙,半页墨;人还回来,另给一张通行证,让他们离开渊阈。至于书,秋天一到全烧,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芙蕾娅站在他下面两级,没有上去,把灯举到胸前,火苗在她下巴底下稳稳地立着。
芙蕾娅站在他下面两级,没有上去,把灯举到胸前,火苗稳稳地立着,照见她半张脸,也照见莫德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旧痕。
「我给你一夜,一夜不长,够你们想清楚。」莫德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在这儿等;你们来,人还你们;你们不来,我就当她从来没被找到过。」
他转身往上走,走到梯口又停下来:「对了,你们那本册子,不要翻最后一页以后的部分。」
「为什么不能翻。」
「因为后面还没写。」他说,「没写的部分,谁翻谁写。」
梯子上他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每上一级,光就少一分。
他走了。灯随着他的步子一级一级往上,最后在梯口散成一条细线,细线一断,整层楼就黑透了。井道里只剩下油味和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伊莉丝站着没动,站到灯芯矮了半截,站到自己那口气慢下来;慢下来以后她才开口。
伊莉丝站着没动,站了很久,久到灯芯矮了半截。
「你怎么想。」
「我在想他那句话。」芙蕾娅说,「没写的部分,谁翻谁写——这不是威胁,是提醒。他知道那本册子会自己写,也知道写了以后会怎么样;他要的不是钥匙,是让我们去翻那一页。」
「翻那一页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师父册子里那七行字,写的是「还」;七行写得一笔不乱,像有人逼着自己慢慢写,写完还要抹掉。」
她把铜片摸出来的时候布角还裹着,裹得很紧,解开要两只手。
她把铜片从袖子里摸出来,捏在指间,捏到指节都白了。
「明天我去。」她把铜片收进掌心,握成一个拳。
「你去做什么,一个人去。」
「我去翻那一页。」芙蕾娅说,说完把灯重新挑亮,火苗窜高了一寸,「看看它写的是谁的名字。」
灯芯又短了一截,火苗矮下去半寸。
她把铜片收进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