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不对劲哦,是不是喜欢上哪个女生了。”
律差点被那口米饭呛死。
他咳得惊天动地,结衣一边嫌弃地往后躲,一边还算有良心地给他递了杯水,眼睛却亮得像刚拆封的汽水。
“没有。”他缓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否认,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别乱说。”
“我还没说是谁呢,你急什么。”结衣托着腮,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心虚。”
律闭嘴了。
他早就发现了,自己在结衣面前从来占不到便宜,这个妹妹仿佛天生就多长了一条专门用来戳他的舌头,而且是带倒刺的那种。
美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轻轻敲了敲结衣的碗沿:“吃饭,别闹你哥。”
“我这是关心他。”结衣理直气壮,“妈,你不觉得哥最近很奇怪吗?以前回家像个闷葫芦,现在居然会盯着碗傻笑。”
“我没有傻笑。”
“你刚才就有。”
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刚才确实在走神。
他在想后山那片乱成一团的花坛,想那份被红笔划掉的“流浪猫临时安置区”,想页脚那朵被橡皮擦过很多遍的雏菊,想那个人说“明天放学我还会在这里等你”时,红瞳里那一点他看不太懂的光。
于是他选择了闭嘴,低头扒饭。
建一一直没说话,这时夹了一块玉子烧放进他碗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多吃点。”
律“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他有点怕父亲看出什么,又有点怕父亲什么都看不出来。
晚饭后,律照例收碗、擦桌子、洗碗。这是他自己领的活,从小学三年级领到现在,没人跟他抢。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他把一只碗冲了三遍,冲得能照见人影。
美咲站在他旁边收拾灶台。
她没看他,只是很随意地问:“手怎么了。”
律愣了一下,低头。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侧面裂了一道小口,虎口沾着洗不掉的绿色草汁,指甲缝里还有一圈淡淡的黑。那是中午拔草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没什么。”他把手往水里泡了泡,“中午搬东西,蹭的。”
美咲“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把抹布拧干,挂好,走出厨房。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手里多了一盒创可贴和一支护手霜,放在他旁边的台面上。
“创可贴防水。”她说,“护手霜睡前涂,不然要裂到冬天。”
“知道了。”
她还是没走,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律有点不自在:“妈?”
“没事。”美咲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就是想到你小时候,手上也总是这样,不是摔破就是划破,回来也不说,自己拿张纸包一下。”
律握着碗,没接话。
他小时候确实是这样。摔了不说,疼了不说,得奖了也不说——那次二等奖的奖状,他撕了又粘,粘了又撕,最后还是塞进了速写本最后一页,像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律。”美咲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要是哪天想说了,就说。”她的声音很平,“不想说也没关系。妈妈不逼你。”
律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着头,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说:“知道了。”
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美咲拍了拍他的背,走了。
那天晚上,律在书桌前坐了很久。
台灯下摊着速写本,翻到最新一页,是今天中午在花坛画的——一只趴在破花盆边打哈欠的三花猫,旁边蹲着半截没画完的杂草。他拿起铅笔,想接着画,笔尖悬了半天,最后落下去,画了一朵很小的雏菊。
画完他就愣住了。
和计划书页脚那朵一样,歪歪扭扭的,花瓣不对称。
他往后翻了一页,又画了一朵。
再往后翻,还是雏菊。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速写本上已经开了一整片。
“完了。”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烫得能煎蛋。
门就在这时被敲了两下。
“哥,睡了吗?”
律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合上速写本,塞进课本底下,动作之利落,连他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睡了。”
“睡了你还能说话。”
门被推开一条缝,结衣探进半个脑袋,手里端着两碗布丁,上面浇了一层焦糖,还撒了几颗玉米片。
“妈做的。”她把其中一碗放在他桌上,“她说你最近瘦了。”
“我哪有瘦。”
“我也觉得没有。”结衣很诚实,“但妈说你瘦了,你就瘦了。”
她说着,眼睛已经开始往他桌上瞟。
律不动声色地把那摞课本往中间挪了挪。
“你干嘛。”
“没干嘛。”结衣拉过椅子坐下,挖了一勺布丁,眼神却还黏在那摞书上,“哥,你最近是不是在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有。”
“那你藏什么。”
“我没藏。”
“你刚才藏了。”
“……”
律发现,自己在结衣面前不仅占不到便宜,连撒谎都撒不圆。
结衣看了他两秒,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是女生吧。”
“吃你的布丁。”
“那就是了。”她心满意足地靠回椅背,挖了一大勺布丁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就知道。哥你这种人,一看就是那种会偷偷画人家女孩子,然后画完又不敢给人看的类型。”
律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有点怀疑,这个妹妹是不是在他房间里装了摄像头。
“不过挺好的。”结衣又说。
“什么挺好。”
“你啊。”她用勺子指了指他,“以前回家跟个木头一样,现在至少会脸红了。妈今天还跟我说,你最近走路都抬头了。”
律愣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结衣吃完最后一口布丁,站起来,端着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很老成地叹了口气:“哥,你要是真喜欢人家,就大方一点。你这样藏着,人家怎么知道。”
“你一个初二的,懂什么。”
“我懂的可比你多。”结衣冲他做了个鬼脸,“我们班男生追人,都知道送奶茶。”
门关上了。
律坐在桌前,看着那碗没动过的布丁,半晌,拿起勺子挖了一口。
焦糖有点苦,底下很甜。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阳斗发来的,一张表情包:一只猫抱着另一只猫的腿,配文是“明天陪我打黑龙”。
律回了一个字:“滚。”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有事。”
阳斗秒回:“?”
律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半天,删删改改,最后发出去:“去花坛。”
“你天天去花坛。”
“明天不一样。”
“哦——”阳斗回了一个极长的“哦”,长得像能从屏幕那头爬过来,“那我明天就不打扰你了,加油。”
律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当然知道阳斗在“哦”什么,但他懒得解释,也解释不清。
他只是忽然想起下午放学时,自己是怎么低着头从另一个出口溜走的,想起那一整天,他连教学楼正门都没敢走——他怕看见米拉,又怕看不见她。
这两种怕,居然是同一件事。
熄灯以后,房间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阳斗说的那句“有些时候人只是需要一点勇气”,想起母亲放在台面上的创可贴,想起那张写着“流浪猫临时安置区”的纸。
然后他问自己:“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枕头边那盒创可贴,在黑暗里安静地躺着,边角被母亲的手按得整整齐齐。
那天晚上,浅野律第一次没能在十二点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