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人

作者:我真没疯 更新时间:2026/10/23 13:53:06 字数:2421

放学铃响的时候,律在座位上多坐了十分钟。

他在等走廊里的人走干净。

这十分钟里,他把书包收了三遍。铅笔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连桌肚里一张不知道哪年掉进去的糖纸都被他翻出来,捏在手里,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阳斗早就被田径社的人拖走了。临走前冲他挤眉弄眼,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比得他太阳穴直跳。

等人声散得差不多了,律才背着书包从后门出去。他没走教学楼正门,绕到体育馆后面那条小路,沿着围墙往后山去。

暮春的下午,风里已经有点热的意思。墙根的草长得很高,走进去蹭一裤腿,痒。

花坛比他上次来时更乱了。

半个月前还能看见顶的破花盆,现在几乎全被埋了进去。野生酢浆草倒是开得热闹,一簇一簇的小粉花,在草里探头探脑,很有点鸠占鹊巢的理直气壮。

律蹲下来,把书包放在石桌上。

缺了一条腿的石桌还是那样,用半块砖垫着,一晃就响。他从书包里拿出猫粮,倒进那只洗得发白的破碗里。塑料勺碰着碗壁,发出很轻的一声。

先出来的是橘橘。

这只橘色的胖猫永远第一个到,尾巴竖得笔直,走得像位巡视领地的将军。它绕着律的脚踝蹭了两圈,然后一头扎进碗里,吃出很响的动静。

接着是小花,从破花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黑尾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掀起一小片尘土。团子和短腿挤在一起,像两团滚动的毛球。小咪最矜持,蹲在远处看了半天,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走过来。

“就你们六个。”律摸了摸橘橘的背,“一个都没少。”

橘橘忙着吃,没空理他。

律靠着石桌坐下,把速写本摊在膝盖上。

他其实不是来画画的。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儿。正门不能走,教室待不住,回家又太早。整个世界好像忽然多出一个他不认识的入口,门上写着“学生会花坛改造项目”,而他站在门口,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小伙子。”

律吓了一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

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大扫帚。扫帚比他整个人还高,竹枝的末端磨得发亮。

田中爷爷。

在樱泽学院,几乎没有人不认识田中爷爷。他在学校做了三十年清洁工,比大多数老师待的时间都长。早上七点清扫樱花道,中午在食堂后门收纸箱,傍晚推着那辆掉漆的小车,慢慢从后山绕一圈。

“又来看猫啊。”老人把扫帚往墙边一靠,从布袋里摸出一个保温杯。杯盖上有一道凹痕,像是摔过。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麦茶的焦香。

“嗯。”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一块地方。

田中爷爷也不客气,在石桌另一头坐下,喝了一口茶,眯着眼看那片荒得不成样子的花坛。

“这块地,比你还大。”

律没太听懂:“啊?”

“我说这块花坛。”老人用下巴指了指,“建校那年就在了。那时候这一片还没修教学楼,后山都是野地。第一任校长让人在这儿砌了个花坛,说是让学生们种点东西,别一天到晚只晓得念书。”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后来念书的越来越忙,种东西的越来越少,就荒了。”

律“哦”了一声。

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他向来不擅长和长辈聊天,对方说三句,他能憋出一句半,剩下那一句半全烂在肚子里。

田中爷爷好像并不在意。

“前几天,学生会那个会长来找过我。”

律的手指动了一下。

“红眼睛那个,姓桐生。”老人说,“她问我,这花坛以前是谁在管,种过什么花,土是什么土。问得可细了,还拿个小本子在记。”

律低下头,假装擦铅笔。

“我说这地荒了快十年了,谁还记得种过什么。”田中爷爷又喝了一口茶,“她就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蹲下去拔草。拔了半天,把三叶草全拔了,韭菜留着。”

“……韭菜?”

“嗯,韭菜。”老人点点头,一脸认真,“她说那个闻起来像葱,应该是能吃的。”

律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他又有点后悔,好像这样笑人家不太厚道。可那个画面实在太好想象了——米拉穿着熨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蹲在杂草堆里,一本正经地把三叶草当杂草拔掉,把韭菜当成宝贝留下来。

“她不会种花。”律小声说。

“看得出来。”田中爷爷说,“可她肯蹲下去。”

风把草叶吹得沙沙响。橘橘吃饱了,慢吞吞地走过来,跳上律的膝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起来。

“我听说,”田中爷爷忽然说,“她要找人帮忙,找的就是你。”

律的背一下子绷紧了。

“我没答应。”他说得很快,像是怕慢一点就说不出口,“我什么都不会。”

“你会。”

“我只会拔草,喂猫,补几个破花盆。”律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这些都不算什么的。”

田中爷爷没马上接话。

他把保温杯的盖子拧上,又拧开,像是在想什么。

“我在这儿扫了三十年地。”他说,“你知道这三十年里,我扫得最干净的是哪一天吗?”

律摇头。

“没有哪一天。”老人说,“每天都有叶子掉下来。春天落樱花,夏天落槐花,秋天落得最多。扫完这一片,风一吹,那一片又满了。我扫了三十年,没有一天是真正扫干净的。”

律抬起头。

“可我还是每天扫。”田中爷爷看着他,“因为不扫,第二天就更多。扫了,至少今天看起来是干净的。”

他把保温杯放进布袋,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小伙子,有些事你不用等准备好了再做。你等的那一天不会来。”他说,“你只要今天肯蹲下去,明天那株花就多活一天。就这么简单。”

律抱着橘橘,没说话。

“再说了,”老人弯腰去拿扫帚,忽然又补了一句,“那个会长都蹲下去了,你一个大小伙子,蹲一下怎么了。”

律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我不是……”

“我又没说什么。”田中爷爷笑呵呵地摆摆手,推着小车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要是真去了,替我看看那几株韭菜还在不在。我惦记好几天了。”

律:“…………”

老人的身影慢慢拐过墙角,扫帚拖在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后山的风带了凉意。

律在石桌边坐了很久。

他把橘橘抱起来,举到眼前,认真地问:“你说,我要是去了,搞砸了怎么办?”

橘橘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然后一爪子拍在他鼻子上。

“……行吧。”律把它放下来,揉了揉鼻子。

他站起身,把散在地上的猫粮袋收好,又把那只破碗洗干净,摆回墙角。

临走的时候,他看见那把插在土里的小铲子。铁柄生了锈,木把手上缠着一圈旧胶布,是他自己缠的。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弯腰,把它从土里拔出来。

用袖子把铲面上的泥擦干净,放进了书包。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走的是教学楼正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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