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律在便当盒里发现了一块爱心形状的玉子烧。
它被摆在正中间,周围一圈小番茄,摆盘之用心,简直像在参加什么比赛。便当盒的盖子内侧还贴着一张便签纸,是母亲的字,圆圆的,一笔一画:
“妈妈相信你。”
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当然知道母亲在相信什么。她不知道花坛,不知道学生会,不知道那个红眼睛的会长。她只是看见儿子昨晚没睡好,看见他书包里多了一把生了锈的小铲子,然后就选择相信他。
这种不问缘由的相信,有时候比追问更让人招架不住。
“哥,你再不出门要迟到了。”结衣在门口喊。
“来了。”
他把便当盒盖好,塞进书包,又想了想,把那张便签纸折了两折,夹进了速写本。
到学校的时候,离上课还有七分钟。
律从正门进去,沿着樱花道走。四月底的樱花早就谢了,路边铺着一层薄薄的、被踩得发灰的花瓣,风一吹,还能翻出一点残存的粉色。新叶子倒是长得很足,绿得发亮,把整条路遮出一片碎影。
“律。”
阳斗从后面追上来,头发还滴着水,一看就是刚在洗手间随便抹了两把。
“你今天走正门?”他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像在接头,“想通了?”
“想通什么。”律面不改色。
“少来。”阳斗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昨天说‘明天不一样’,我回去想了一晚上,差点没睡着。”
“你睡不着是因为又打冰牙龙了吧。”
“……那是另一回事。”阳斗理直气壮地咳嗽了一声,“所以呢,你到底去不去?”
律没说话。
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走了十几步,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再说。”
“再说就是去。”阳斗一锤定音。
“……”
“我跟你说,律,”阳斗勾住他的脖子,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你不用想那么多。你就当是去帮个忙,帮完就回来。真搞砸了,最多就是花死了,花死了再种呗。又不是要你去炸了学校。”
“你这个比喻……”
“很贴切。”阳斗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我在精神上支持你。”
“你精神上支持我,肉体上要去田径社。”
“那不然呢,我又不会种花。”
律被他气笑了。
这一整天,他都在心里打草稿。
第一节课打了一遍,觉得太生硬;第二节课又打了一遍,觉得太谄媚;中午对着便当里的玉子烧打到第三遍,觉得简直像在念检讨书。等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来,他脑子里那篇稿子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只剩下开头三个字还勉强能用:
“那个……”
“浅野,走了。”前排的同学回头喊了一声。
“哦。”
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收得很慢,慢到教室里的人走光了,慢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从密集变得稀疏,慢到窗外的夕阳已经从教学楼顶上滑下来,斜斜地铺进教室。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从这里下去,右转,走到底,就是教学楼正门。米拉说“明天放学我还会在这里等你”,可“明天”早就过去了,多出来的那几天,是他自己一天一天躲掉的。她还会在吗?还是说,等不到人,就当他是个不识好歹的家伙,转身走了?
他忽然有点慌。
这种慌很奇怪,和他害怕被人注意的那种慌不一样。它更像是一种“万一真的没有了”的失落。
律深吸一口气,往下走。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敞着,夕阳从门外涌进来,把地面照成一片暖暖的橘色。
米拉站在门边。
她今天没有穿学生会制服的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头发还是那样高高地束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她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脚边放着一把收好的透明伞。
律的脚步顿住了。
他脑子里那些排练了一整天的句子,在这时候集体叛逃,一句都想不起来。他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一只被人拿手电筒照住的野猫。
米拉也看见了他。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很轻地弯了一下。
“浅野同学。”
“……嗯。”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来了。”
这三个字说得很平常,可律总觉得里面好像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他不敢细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他开口,又停住。
米拉没有催他,只是抱着文件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
这让律更紧张了。
他想起田中爷爷说的“你等的那一天不会来”,想起阳斗说的“往前走就行了”,想起母亲那张便签纸,想起那把被他擦干净放进书包的小铲子。
他攥了攥书包带。
“那个。”他终于说,“花坛的事……我可以帮忙。”
说完他赶紧补了一句,快得像怕自己反悔:“但是我真的不太会。我只会拔草、浇水、补几个破花盆,别的都不懂。要是搞砸了,你别怪我。”
米拉看着他,有几秒钟没说话。
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微微一动就算完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连肩膀都松了一点,像一整个春天忽然在这一小块地方化开了。
“谢谢你,浅野同学。”她说,“我们一起努力,不会搞砸的。”
律的耳朵开始发烫。
“也……也不一定不会。”他小声说。
“那就一起搞砸。”米拉说得很自然,“搞砸了再想办法。”
律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那双红瞳被染成一种很浅的、暖融融的颜色,和他第一次在礼堂门缝里看到的那种冷完全不一样。
他赶紧又低下头。
“对了。”米拉弯腰,把脚边那把透明伞拿起来,递给他,“这个,还给你。上次……谢谢你。”
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的伞。
那天雨里他放在她身边就走了,后来也没想起来。伞被擦得很干净,伞骨收得整整齐齐,连伞柄上那圈有点开胶的胶带都被仔细按平了。
“你留着吧。”他说。
米拉“欸”了一声。
“雨季快到了。”律盯着伞面,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在说一件很随便的事,“我家里还有一把。”
这当然是假话。他家就这一把折叠伞,另一把是母亲买菜用的长柄伞,粉红色,伞面上印着超市的广告。
米拉看了他一眼,好像看出来了,又好像没有。
“那我先借着。”她把伞抱回怀里,“等雨季过了再还你。”
“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一时都没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铺在走廊的地砖上。远处传来社团活动的哨声,还有谁在喊“再来一球”,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走吧。”米拉说。
“去哪儿?”
“花坛。”她晃了晃手里的文件夹,理所当然地说,“今天先去看看土。”
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答应得太快了。
浅野律,十六岁,人生第一次主动走进一个麻烦里,而且这个麻烦看起来还带着施工进度表。
他默默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那个,桐生同学。”
“嗯?”
“你会分辨杂草和花苗吗?”
米拉的脚步停了半拍。
“……会。”她说。
语气非常坚定。
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