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三叶草

作者:我真没疯 更新时间:2026/10/23 13:54:27 字数:2652

事实证明,米拉小姐的“会”,和一般人理解中的“会”,存在一点小小的偏差。

到了花坛,她先把文件夹摊在石桌上,翻到第一页。上面是一张用尺子画出来的表格,横平竖直,标注着“第一周:清理杂草”“第二周:修补花盆”“第三周:翻土施肥”“第四周:播种”。

“我参考了三个园艺网站。”她说这话时很认真,指尖点在表格上,“还问了学生会里家里开花店的同学。理论上,四周可以完成基础改造。”

律看看那张表,又看看面前半人高的荒草,沉默了三秒。

“理论上。”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律说,“就是……理论可能没来过这里。”

米拉抿了抿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脸上的表情介于“不服气”和“虚心接受”之间。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一次性手套,抽了两副,递给他一副:“戴着,卫生。”

“拔草戴手套会打滑。”

“那就慢一点。”

律看着她那副“我是会长我说了算”的表情,没再争,默默戴上了。

三分钟后,米拉右手的手套被一根不知名的刺勾开了一道口子;五分钟后,她左手的手套里灌进了半手套土;八分钟后,两只手套都进了垃圾袋,她的指甲缝里已经黑了一圈。

“……手套质量不好。”她说。

“嗯。”律很给面子地点头,“肯定是手套的问题。”

米拉看了他一眼,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截。

真正开始干活以后,律才发现她其实并不怕脏。

她蹲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白衬衫的下摆拖在泥里也不管,一头扎进草丛里就开始拔。她拔得很快,也很用力,连根带土一大把,动作像在跟草有仇。

“等一下。”律叫住她。

米拉手里正攥着一大把绿油油的东西。

“这个不能拔。”

“为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这个到处都是。”

“这是三叶草。”律蹲下来,指了指叶子,“三片叶子,圆圆的。那个开小粉花的才是杂草。三叶草留着,能固氮,土会肥一点。”

米拉愣住了。

她把手里那一把举到眼前,仔细看了半天。

“……这个不是杂草?”

“不是。”

“我上次拔了一整片。”

“我知道。”律说,“田中爷爷说的。”

米拉的脸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他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他还说你把韭菜留下了。”

“……韭菜能吃。”米拉小声辩解,“我查过。”

“那是野生的,不一定能吃。”

“我闻着像葱。”

“……”

律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他低下头继续拔草,嘴角却没压住。米拉在旁边蹲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那,三叶草里面真的会有四叶草吗?”

“有,但很少。”律说,“一片三叶草里,可能几万株才出一株。”

“几万株啊。”米拉看着眼前这一小片,“那岂不是很难找。”

“嗯。”

“找到的话,真的会有好运吗。”

律想了想:“不知道。但找到了会开心,开心也算好运吧。”

米拉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律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偏头一看,米拉正低着头,一株一株地翻着那片三叶草,翻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在找四叶草?”

“没有。”米拉头也不抬,“我在检查有没有杂草。”

“……这两件事的区别是?”

“区别很大。”她说得斩钉截铁。

律没拆穿她。

太阳一点点往西边沉,花坛里的影子慢慢拉长。他的膝盖跪在泥里,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土里的凉气。米拉那边偶尔传来一声很小的“这个是不是”,他就抬头看一眼,说是,或者不是。

“啊。”

很轻的一声。

律抬头:“怎么了?”

米拉蹲在那儿没动,右手悬在半空。

“没事。”她说,“被刺划了一下。”

律放下手里的草走过去,看见她右手食指侧面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正一点点渗出来,在她沾着泥的手指上显得格外刺眼。

“别动。”他把她的手拉过来看了一眼,“刺还在里面。”

“我自己来……”

“你别动。”

律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盒创可贴。母亲塞的,防水的,包装上还印着一只很幼稚的小熊。

他抽出一张,小心地把刺挑出来,又用矿泉水冲了冲伤口,才把创可贴贴上。整个过程他都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处理一件很要紧的事。

贴完他才发现,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根部,近到她呼吸时,胸口那枚银色徽章会轻轻起伏。夕阳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瞳照得透亮,像两块浸在光里的红宝石。

律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身后的花盆绊倒。

“好、好了。”他耳朵烧得厉害,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这两天别碰水。”

米拉低头看着手指上那只小熊创可贴。

“谢谢。”她说,声音比平时轻。

“不用。”

“你包里为什么会有创可贴?”

“我妈放的。”律说,“她总放。”

米拉“嗯”了一声,把手指蜷起来,很轻地握了一下。

她忽然注意到律的手。

那双手不好看。指节有点粗,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手背上还有几道很浅的旧疤,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绿色。可就是这双手,刚才挑刺的时候稳得不得了,一点都没抖。

“你的手。”她说,“也受伤了。”

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大概是刚才拨草的时候蹭的,他自己都没感觉。

“这个不算什么。”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习惯了。”

米拉看着他。

“习惯了”这三个字,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她忽然想到,一个人要受多少没人看见的小伤,才能把“习惯了”说得这么顺口。

她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情绪又翻上来了。

“浅野同学。”

“嗯?”

“以后受伤了,要说。”

律愣了一下:“啊?”

“我是说——”米拉顿了一下,好像也觉得这句话有点越界,耳根悄悄红了,“项目期间,你是我的……合作者。合作者受伤了,我有权知道。”

“……哦。”

律低下头,继续拔草,拔得比刚才快了很多。

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太阳落到后山那头的时候,靠墙那一片草终于清出来了。

破花盆露了出来,缺腿的石桌露了出来,墙角那个旧纸箱猫窝也露了出来。夕阳照在空出来的泥地上,土是深褐色的,松松软软,还带着一点潮气。

米拉站起来,捶了捶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比想象中难。”她承认。

“这才第一天。”律说。

“……你能不能说点让人有希望的话。”

“哦。”律想了想,“明天会更难。”

米拉瞪了他一眼,然后没忍住,笑了。

她走回石桌边,翻开文件夹,在“第一周:清理杂草”那一行后面画了一个勾。勾画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压出了印子。

画完,她盯着那页纸看了一会儿,忽然在页脚添了一朵很小的花。

律正好走过来,看见了。

“这是什么?”

“雏菊。”米拉说,“计划书上有,我照着画的。”

“画得……”

“不许说丑。”

“我没说。”律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挺有辨识度的。”

米拉看了他两秒,决定把这当成夸奖。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谁都没说话。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米拉忽然停下脚步。

“浅野同学。”

“嗯?”

“明天,也拜托你了。”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

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走廊,消失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那道划痕还在,混着泥,有点疼。

可他忽然觉得,这点疼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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