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律想象中快得多。
第二天早自习前，铃木亮太一脚踹开教室后门，书包都没放下，就冲到讲台上拍了两下桌子。
“出大事了。”
“你哪天不出大事。”有人头也不抬。
“这次是真的。”铃木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得像个发布地震预警的，“昨天放学，有人看见浅野和米拉小姐一起从后山下来。”
教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不可能吧？”
“你看错了吧，浅野那种人……”
“哪种人？”松本阳斗从座位上抬起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把话说清楚。”
那人立刻闭了嘴。
铃木还在讲台上掰着手指头：“第一，后山那条路，平时根本没人走。第二，两个人是一起下来的。第三，据说米拉小姐手里还拿着一把透明伞。”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透明伞。你们懂吗？就是那种，一看就很可疑的伞。”
“透明伞怎么就可疑了。”松本说。
“偶像剧里都这么演！”
律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教室的。
他一只脚刚踏进门，就感觉到几十道视线同时钉在自己身上。那种感觉，大概类似于一只误入猫咖的老鼠。
他停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早。”松本很自然地朝他挥了挥手，“过来啊，站门口当门神呢。”
律硬着头皮走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旁边的目光像蚂蚁一样爬过脊背，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假装看书，书却拿倒了。
“浅野。”前排的男生转过头，压着嗓子，“你真的跟米拉小姐一起？”
“……没有。”
“那你们在后山干嘛？”
“拔草。”
“拔草？”
“嗯。”
“跟米拉小姐？”
“嗯。”
男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像在消化一个完全超出认知的事实。
“你们……在交往？”
“没有！”律的声音一下子高了，高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就是学生会的一个项目，我帮忙而已。”
“哦——”
这一声“哦”拖得很长，充满了“我信了你的鬼话”的意味。
律把脸埋进课本里。
一整个上午，他都在被人问同样的问题。课间有人来问，去厕所的路上有人来问，连中午在走廊上都能被隔壁班不认识的人拦住。
“你就是浅野？那个跟米拉小姐一起的？”
“不是。”
“那你是谁。”
“……”
他从一开始的“没有”，到后来的“不是”，再到最后的沉默，感觉自己像一台被人反复按同一个键的复读机，按键都快按坏了。
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问题。
是那些眼神。
有人好奇，有人羡慕，有人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还有人看他的样子，像在看一个走了狗屎运的笑话。
“他凭什么啊。”
这句话是从教室后门那边飘过来的，声音不大，可律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速写本翻开，拿起铅笔，在空白的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画歪了。
午休的时候，田中爱莉和几个女生从他桌边经过。她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听不出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浅野君，米拉小姐跟你说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律抬起头，张了张嘴。
“她是不是也像对学生会的其他人那样，板着脸？”田中爱莉又问，身边的女生跟着笑起来。
“不是。”律说。
“那是哪样？”
律想了想。
“就……普通地说话。”
田中爱莉“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有点失望，又有点别的什么。她身边的女生拉了拉她的袖子，她也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律低下头，继续画那条画歪的线。
“浅野君。”
一个很轻的声音。
律抬头，看见高桥里奈站在他桌边，手里拿着一沓美术课的讲义。
“这是老师让发的。”她把讲义放在他桌上，顿了顿，又小声说，“你的手在抖。”
律低头，发现自己握笔的手确实在抖，抖得连那条线都画不直。
“……没事。”他把笔放下，“有点冷。”
十月的教室，窗户开着，风是暖的。
高桥里奈没有拆穿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讲义上。
“画画的时候，手要稳。”她说，“慢慢来。”
说完她就走了，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画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律看着那包纸巾，过了一会儿，把它收进了口袋。
学生会办公室。
“所以，”佐藤雪把一杯茶放在米拉面前，笑得意味深长，“昨天你跟浅野同学在后山待到几点？”
米拉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六点半。”
“六点半。”佐藤雪重复了一遍，“你们几点开始的？”
“四点多。”
“两个小时。”佐藤雪点点头，“拔草？”
“拔草。”
“纯拔草？”
“佐藤雪。”米拉抬起头，红瞳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我什么都没说啊。”佐藤雪举起双手，一脸无辜，“我只是关心学生会项目进度。”
米拉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可她的耳朵已经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
佐藤雪看着她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
“米拉。”
“嗯。”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早上照了几次镜子？”
“……没有。”
“三次。”佐藤雪竖起三根手指，“我都看见了。你以前从来不照镜子。”
米拉把文件翻过一页，翻得有点用力。
“而且你今天的头发，梳得比平时整齐。”佐藤雪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有点在意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哨声。
米拉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就是觉得，最近没那么怕放学了。”
佐藤雪看着她。
她没有再笑，眼神慢慢软下来。
“那就好。”她说，“米拉，你终于有点像十七岁的人了。”
放学后，律收拾书包的时候，铃木亮太和几个男生堵在了门口。
“浅野。”铃木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要下战书的表情，“我重新下注。”
“下什么注。”
“上次我说，两年之内没人能攻略米拉小姐。”铃木清了清嗓子，“现在我改一下，我赌一千块，你撑不过一个月。”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律没什么表情，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挂，准备绕过去。
“哎哎哎，别走啊。”铃木拦住他，“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你撑得住啊。”
律看了他一眼。
他其实想说“我跟她不是那种关系”，可这话到了嘴边，忽然变得有点难说出口。
就在他犹豫的这两秒里，松本阳斗从后面挤了上来，一把搂住他的肩。
“一千块是吧。”松本笑得很灿烂，“我接。”
“你接什么？”
“我赌他撑得住。”松本说，“而且我赌，到时候输的人要请全班喝饮料。”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片起哄声。
铃木的脸涨红了：“你——”
“怎么，不敢？”
“谁不敢了！”铃木一咬牙，“赌就赌！”
律被松本半拖半拽地弄出了教室。
“你干嘛。”他有点无奈。
“帮你啊。”松本理所当然地说，“你看你刚才那样，跟要上刑场似的。这种时候就得有人替你喊一嗓子。”
“我不需要……”
“你需要。”松本打断他，“律，你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别人说什么，你就让他们说。你又没做错事。”
律没说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哪来的一千块。”
“我没有啊。”松本说，“所以你得赢。”
“……”
“你要是输了，我就得去田径社预支三个月的部费。”松本一脸沉痛，“你忍心吗。”
律被他气笑了：“你自己赌的。”
“我这是为了谁啊。”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下楼。
回到教室拿忘带的速写本时，律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草莓牛奶。
玻璃瓶的，瓶身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端正，笔画收得很干净：
“昨天的份。辛苦了。”
没有署名。
可律知道是谁。
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握着那瓶冰凉的草莓牛奶，忽然觉得耳朵、脸、脖子，全都在发烫。
“哟。”
门口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口哨。
律回头，看见松本靠在门框上，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我说什么来着。”松本说，“一千块，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