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米拉小姐的园艺事业迎来了一次重大挫折。
事情的起因是一株薄荷。
那株薄荷是律从家里阳台分出来的,装在一个旧陶盆里,长得不算精神,但好歹活着。他把它搬到花坛,本意是让米拉练练手——薄荷贱,好养,晒不死也旱不死,最适合新手找自信。
结果三天之后,薄荷死了。
死得很彻底,叶子黄得发亮,根都烂了。
律蹲在花盆前看了半天,怎么都想不通。
“不应该啊。”他小声嘀咕,“这东西我扔在阳台上一个月不管都活得好好的。”
米拉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表情非常镇定。
“可能是天气太热。”她说。
“这几天最高才二十四度。”
“那可能是……土的问题。”
律低头看了看土。
土是湿的,湿得能拧出水来。花盆底下的托盘里还积着一层,水里飘着两片黄叶。
他抬起头。
米拉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你一天浇几次?”
“两次。”她说得很快,“早晚各一次。我还买了量杯,每次五百毫升,很精确。”
“五百毫升。”
“嗯。”
“这是个小盆。”
“我知道。”
“它的根够不到那么多水。”
“……”
米拉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看着那株死掉的薄荷,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我查了攻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上面说夏天要早晚各浇一次。”
“那是地栽。”
“……”
“而且要看土。”律用手指戳了戳盆里的泥,“土面发白了再浇,浇就浇透,不能天天浇。”
米拉沉默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很认真地写:
“浇水:土面发白再浇。”
写完之后她抬起头,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耳朵还是红的。
“还有别的吗。”
律看着她那副“我正在吸收知识”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有。”他说,“你这几天,是不是还给别的花施肥了?”
米拉的手停了一下。
“……一点点。”
“多少?”
“就,一点点。”她比了个手势,大概有半个拳头那么大,“网上说,花期要补充营养。”
律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花坛另一头,蹲下来,拨开叶子。
那几株本来已经缓过来的月季,叶子边缘焦了一圈,颜色像被火燎过。
“烧根了。”他说。
“能救吗?”
“能。”律站起来,“先大量浇水,把肥冲出来,然后搬到阴凉的地方缓几天。”
“大量浇水?”米拉有点犹豫,“可是刚才你说不能天天浇。”
“那是平时。”律说,“现在是急救。”
“哦。”米拉赶紧记,“急救:大量浇水。”
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一个在记老师板书的好学生。
律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桐生同学。”
“嗯?”
“你买了几种肥?”
米拉的动作顿了顿。
“……五种。”
“五种。”
“店家说,不同的花要用不同的肥。”她解释得很认真,“有促根的,有促花的,有补铁的,还有……”
“你打算都给它们用上?”
“我做了表格。”她说,“按周期轮换。”
律:“……”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带一个新手,是在带一个准备把花坛做成上市公司的项目经理。
“那个表格,”他说,“能给我看看吗。”
米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纸上是一张极其规整的表格,横轴是日期,纵轴是花的名字,每一格都填着“浇水”“施肥”“松土”,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标注。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如遇雨天,顺延。”
律看了半天。
“你连下雨都考虑到了。”
“当然。”米拉说,“做事要有预案。”
“可你没考虑花会不会被淹死。”
米拉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考虑了。”她小声说,“我在备注里写了。”
律把纸翻过来,背面果然有一行更小的字:“备注二:如出现黄叶,减少浇水。”
“……”
“写了。”米拉强调。
“嗯。”律把纸还给她,“写了。”
他把“急救”的步骤一步一步教给她:先把盆搬到墙根底下,用清水慢慢浇透,让水从底孔流出来,反复三次;然后把托盘里的积水倒掉,垫上两块砖,让盆底透气;最后把焦掉的叶子剪了,剩下的听天由命。
米拉蹲在旁边,一边听一边记,记得比上国文课还认真。
等她写完,律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米拉抬头:“什么?”
“就是,花死了就再种一株。”律说,“你不用……这么紧张。”
米拉没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字,指尖在“浇水”那两个字上停了停。
“我不习惯。”她说。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做不好。”她的声音很轻,“从小到大,我做的事情,都必须做好。考试要第一,演讲要第一,钢琴要拿奖,连茶道课的坐姿都会被拿来做示范。做不好,就是我不够努力。”
她顿了顿。
“所以我一看到叶子黄了,就觉得很慌。好像……我又搞砸了什么。”
律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那张被撕碎又粘起来的奖状,想起每次考试后不敢看排名,想起那种“反正我做什么都不行”的、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的感觉。
他们其实很像。
只是她怕的是“做不好”,他怕的是“做”。
“我也一样。”他说。
米拉抬起头。
“我以前画了画,不敢给别人看。”律低头摆弄着那盆薄荷的枯叶,“画完就塞进本子里,谁都不给看。因为怕别人说不好。”
“后来呢?”
“后来……”律想了想,“后来被阳斗看见了。他说好看。我当时觉得他在安慰我,后来发现他是真的觉得好看。”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就继续画了。”律说,“画得还是很一般,但至少敢画了。”
米拉看着他,没说话。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伸手别开,动作很慢。
“浅野同学。”
“嗯。”
“你画画,是因为喜欢吗?”
“嗯。”
“那如果,一直画不好呢?”
律想了想。
“那就一直画。”他说,“反正也没人催我。”
米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放松。
“真好。”她说。
“什么真好?”
“没什么。”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把本子合上,“继续干活吧,项目经理。”
“……你才是项目经理。”
“我是会长。”米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理所当然地说,“会长管项目经理。”
律看着她走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也挺不讲理的。
那天傍晚,他们把烧了根的月季搬到了墙根底下,浇了三遍水,剪掉了焦叶。
米拉蹲在旁边,很认真地问:“这样就好了吗?”
“不一定。”律说,“要看它自己想不想活。”
“那要是它不想活呢?”
“那就换一株。”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不想换。”
律看了她一眼。
“再等等吧。”她说,“再给它两天。”
律“嗯”了一声。
他没有告诉她,其实那株月季大概率是能活的。它的根还扎实,只是被肥烧了一下,缓过来就好了。
他也没告诉她,自己刚才说谎了。
他画画,其实一直有人在催他——催他的人是他自己。
临走的时候,米拉在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
律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写着:
“备注三:不要急。”
字写得很小,藏在表格的角落里,像一句只给自己看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