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刻夕阳还挂在山那头,把整片花坛照得暖洋洋的。下一刻,风忽然转了向,天色像被人从上面泼了一盆墨,沉沉地压下来。
律抬头看了一眼。
“要下雨了。”
米拉正在给新翻的土浇水,闻言也抬起头:“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
“天气预报还说你四周能完工。”
米拉瞪了他一眼。
话音没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石桌上,砸出一个很圆的深色印子。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整片天就漏了。
“跑!”
律一把抓起速写本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拎起书包。米拉抱着文件夹,两个人沿着后山那条小路往教学楼方向跑。
雨下得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叶子上、泥地上、破花盆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泥土被砸出一股潮湿的腥气,混着青草被折断的味道,扑面而来。
跑到一半,米拉脚下一滑。
律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这边是泥。”
“嗯……”米拉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的鞋面上已经糊了一大块泥,“我的鞋。”
“命比较重要。”
“鞋也很重要。”
律没接话,把书包往头上一顶,继续跑。
跑到教学楼后门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湿了一半。门锁着,屋檐很窄,只能勉强站下两个人。
律把书包放下来,从侧袋里摸出那把透明伞。
伞是上周米拉还回来的。她说雨季还没到,先物归原主,还回来的时候把伞面擦得干干净净,连伞骨都一根根擦过。律接过来以后就每天塞在书包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你居然真的带着。”米拉有点意外。
“雨季。”律言简意赅。
他撑开伞,往她那边递了递:“走吧,我送你到校门口。”
米拉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他。
“这伞……有点小。”
“够用。”
事实证明,不够用。
透明伞的伞面本来就不大,两个人挤在下面,肩膀几乎要贴在一起。律很自觉地把伞往米拉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很快就被雨打湿了。
米拉一开始没注意。
她低着头看路,避开地上的水洼,走了十几步,忽然觉得头顶的雨声不太对。太密了,密得像直接砸在伞上,而不是砸在两个人中间。
她偏头看了一眼。
律的右肩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大片。伞柄被他往她这边压得很低,几乎整把伞都在她头顶,他自己只占了最边上一小条。
“你淋到了。”她说。
“没事。”
“往你那边一点。”
“不用。”
“浅野同学。”
“我皮实。”律说,“淋一下不会死。”
米拉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一下。
伞面晃了晃,雨水顺着边缘淌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这样刚好。”她说。
律没再推回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雨声很大,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脚步声、呼吸声、心跳声,全被雨幕隔成很小的一团,只有彼此能听见。
米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就是很干净的、被雨打湿的棉布气息,混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很奇怪,明明是在雨里,却让人觉得很安稳。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雨里哭的时候。
那时候她一个人蹲在操场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压,压得她连呼吸都困难。后来她抬起头,看见身边多了一把透明的伞。伞下没有人,只有一圈被雨打出来的、很小很小的干地。
那天她不知道是谁放的。
现在她知道了。
“浅野同学。”
“嗯?”
“那天,”她斟酌着措辞,“你把伞放在我旁边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
律的脚步慢了一下。
“你在哭。”他说。
“所以呢?”
“所以就不叫了。”他说得很简单,“哭了还被人看见,多不好意思。”
米拉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答案。怕她尴尬,怕她生气,怕惹麻烦。她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而且,”律又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嘴笨。”
“你嘴是挺笨的。”米拉说。
“……你也不用说得这么直接。”
米拉笑了。
她一笑,肩膀就轻轻抖了一下,碰到了他的手臂。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都很默契地当作没发生。
雨小了一点。
走到樱花道的时候,雨已经变成了细细的雨丝,落在伞面上,声音变得很轻。
米拉忽然说:“我奶奶家有个院子。”
“嗯?”
“种了很多花。绣球、栀子,还有一棵很老的桂花树。”她说,“小时候我每年暑假都去。奶奶会让我帮她浇水。我那时候也浇太多,把她的绣球浇死过一盆。”
“后来呢?”
“后来奶奶没骂我。”米拉说,“她只是把那盆死了的绣球挖出来,换了一盆新的,然后跟我说,‘花死了不要紧,人还在就行。’”
律听着,没说话。
“我那时候不懂。”米拉低头看着伞下的地面,“我觉得她在安慰我。现在想想,她可能是在告诉我,做错了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雨丝落在她头发上,结了一层很细的水珠。
“我奶奶也喜欢花。”律忽然说。
米拉抬起头。
“不过不是院子里,是阳台。”律说,“我家阳台很小,就摆得下三四个盆。有一年,我妈买了一盆栀子,养了半个月,叶子全黄了,她准备扔掉。”
“然后呢?”
“我偷偷把它留下了。”律说,“换了个盆,剪了枝,每天放学去看一眼。看了大概两个月,它开了一朵花。”
“一朵?”
“嗯,就一朵。”律说,“很小,还有点歪。但特别香,整间屋子都是那个味道。”
米拉看着他。
“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那盆栀子是我救活的。”律说,“她以为是它自己命大。”
“你没告诉她?”
“没有。”律说,“那时候觉得,说了也没人信。”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
“我信。”她说。
律转过头看她。
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离得很近。她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显得格外亮,红瞳的颜色被雨光冲淡了一点,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石头。
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能听见雨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到了。”米拉说。
律回过神来,才发现两个人已经走到校门口了。
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操场照得一片金红。空气里全是雨后的味道,泥土、青草、还有一点点樱花的残香。
米拉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上面的水,递给他。
“谢谢你的伞。”
“说了你留着。”
“雨季还没结束。”她说,“下次再借。”
律接过伞,愣了一下:“下次?”
米拉已经往前走了两步,闻言回过头。
“嗯。”她说,“明天还要去看花。”
她说完就走了,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白色的鞋面上还留着那块泥。
律站在校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还在滴水的透明伞。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
湿透了,凉得有点发抖。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