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下第一株雏菊的那天,是个星期六。
学校不上课。走廊里空荡荡的,鞋柜那边只有几双落单的室内鞋。律跟家里说学校有活动,米拉跟家里说学生会要加班。两个人难得默契地说了同一个谎,然后一前一后地在后山碰了头。
土是前几天翻好的,晒了两天,松软得像筛过一样。
米拉蹲在花坛边,手里捧着一小盆雏菊苗,表情严肃得像是捧着一件文物。
“先挖坑。”律说,“比花盆稍微深一点,别太深。”
“多深算稍微?”
“你把手插进去,到第二个指节。”
米拉把手插进土里,认真地量了量,然后开始挖。
她挖得很慢,也很小心,一铲一铲的,像在挖什么考古现场。挖了两下,她停下来,抬头问:“这样够吗?”
“再深一点。”
“好。”
又挖了两下。
“这样?”
“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少?”
律叹了口气,蹲到她旁边,伸手把坑又扒深了一点:“这样。”
米拉看看坑,又看看自己的手,认真地把这个深度记在了脑子里。
“你手上全是土。”她说。
“你也一样。”
米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手背上还沾着几道干掉的水痕。她以前很在意这些,现在居然觉得还好。
“把苗放进去。”律说,“根要舒展开,别团在一起。”
米拉小心翼翼地把雏菊苗从盆里取出来。
根须盘成一团,白白的,缠在一起。她用手指很轻地把它们拨开,动作轻得连呼吸都放慢了。
“对,就这样。”律说。
米拉把苗放进坑里,扶正。
“填土。”律说,“填一半,先压一压,再填满。”
她照做了。
填完土,她又问:“要浇水吗?”
“要,但别浇太多。”律说,“浇到土面湿了就行,别积水。”
米拉拿起水瓶,很谨慎地浇了一圈。
水渗下去,土面变成深褐色,那株雏菊苗立在中间,叶子有点蔫,但还立着。
“它会不会死?”米拉问。
“不会。”律说,“缓两天就好了。”
“你确定?”
“不确定。”律说,“但大概率不会。”
米拉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那株雏菊的叶子。
叶子有点糙,边缘是细小的锯齿,摸上去像很薄很薄的纸。
“就这么一小株。”她说。
“嗯。”
“要多久才能开花?”
“快的话一个多月。”律说,“慢的话,两个月。”
“那要到六月了。”
“嗯。”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
“六月是梅雨。”她说,“会不会被雨淋死。”
“不会。”律说,“雏菊挺皮实的。只要不积水就行。”
“那要是积水呢?”
“那就排水。”
“怎么排?”
“在花坛边上挖条小沟。”
米拉点点头,把这个也记在了心里。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眼前这片刚刚整理出来的花坛。
杂草清干净了,破花盆补好了,土也翻了,一株小小的雏菊立在中间,孤零零的,像一面刚插上去的旗。
“看起来有点可怜。”她说。
“什么可怜?”
“就它一个。”米拉说,“别的花都还没种。”
“慢慢来。”律说,“先把这一株养活。”
米拉“嗯”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田中爷爷说的那几株韭菜,还在吗?”
律指了指墙角。
那里有一小片绿油油的、长得很精神的植物,被米拉很用心地用几块石头围了起来,旁边还插了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韭菜(可食用)”。
“你连牌子都做了。”
“当然。”米拉说,“做事要有标识。”
“……你打算拿它做什么?”
“还没想好。”米拉说,“可能等它再长大一点,包饺子。”
律想象了一下米拉小姐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包饺子的画面,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比他以为的要魔幻一些。
“对了。”米拉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我列了一个种植清单,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律接过来。
清单上列着:雏菊、波斯菊、向日葵、玫瑰、绣球、栀子。
每一项后面都标了花期、株高、光照需求和浇水频率,字迹工整,还画了很简单的示意图。
“玫瑰有刺。”律说,“种在里面一点,别靠路边。”
“好。”
“向日葵要晒太阳,种在最里面那排。”
“好。”
“栀子喜酸,土要调一下。”
“怎么调?”
“加一点腐叶土,或者松针。”
米拉飞快地记下来。
写完,她合上本子,抬头看着这片空地,眼睛里有种律没见过的光。
“浅野同学。”
“嗯?”
“谢谢你。”
律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来。”米拉说,“我知道,你其实可以不来。”
律低下头,用脚踢了踢脚边的小土块。
“我也不是白来的。”他说,“你上次不是给了我草莓牛奶。”
“一瓶草莓牛奶就把你收买了?”
“还有便当。”
“那是两回事。”
“反正是有报酬的。”
米拉被他逗笑了。
笑完,她蹲下去,又看了看那株雏菊。
“我给它取个名字吧。”她忽然说。
“花还要取名字?”
“当然。”米拉想了想,“叫……小雏。”
“……这名字很直白。”
“那你说叫什么。”
律蹲下来,看了那株雏菊一会儿。
“就叫小雏吧。”他说。
米拉很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指,很轻地点了点那株苗的叶子。
“小雏,”她说,“你要好好长大。”
风从后山吹下来,把那株雏菊的叶子吹得晃了晃。
像是在答应。
接下来的一周,律每天放学都会去花坛。
有时候米拉在,有时候不在。不在的时候,他也会把水浇了,把杂草拔了,把那株雏菊周围的土松一松。
他发现自己开始惦记它了。
早上出门会想,昨晚有没有下雨;上课走神会想,今天的太阳是不是太晒;放学路上会想,土是不是该浇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心里多了一根很细的线,另一头系在一株小小的植物上,风一吹,就会轻轻扯一下。
星期五的傍晚,他照例去看。
那株雏菊长出了两片新的嫩叶。
叶子很小,颜色很浅,蜷着,像两个刚睡醒的孩子。律蹲在旁边看了很久,忍不住伸手碰了碰。
“长出来了。”他说。
“什么长出来了?”
米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天来晚了,制服外套都没脱,头发有点乱,额角还带着一点汗,像是跑过来的。
“新叶。”律指了指。
米拉蹲下来,凑近看了看。
“真的。”她的声音一下子亮了,“两片。”
“嗯。”
“它活了。”
“嗯。”
米拉看着那两片嫩叶,看了很久。
“浅野同学。”
“嗯?”
“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喜欢种花了。”
律转头看她。
“看着它长出来的时候,”米拉说,“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律没说话。
他只是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夕阳还亮。
第二周星期一。
律照例踩着点进校门,沿着樱花道走。
四月底的樱花树已经全长满了叶子,只有地上还零星留着一点残瓣,被踩得发黑。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看见米拉站在那里。
她像是在等什么人,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
看见他,她抬起头。
“早上好,浅野同学。”
律的脚步停了一下。
周围有学生走过,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
律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在这条路上低着头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灰尘。那时候他觉得,像米拉这样的人,和他永远不会有任何交集。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隔着三步远,说早上好。
“早。”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早上好,桐生同学。”
米拉笑了一下,把手里那瓶草莓牛奶递过来。
“给你的。”
“为什么?”
“小雏长新叶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庆祝一下。”
律接过牛奶。
玻璃瓶是凉的,贴在手心里,很舒服。
“一瓶牛奶庆祝两片叶子。”他说,“会不会太隆重了。”
“会吗?”
“会。”
“那下次长四片的时候,我请你吃饭。”
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吃、吃饭?”
“嗯。”米拉已经转身往教学楼里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怎么,不敢?”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色。
律握着手里的草莓牛奶,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应该说点什么。
“敢。”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米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刚长出来的叶子。
她转身走了。
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奶,又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风里带着一点初夏的味道。
广播里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年的梅雨,会来得早一些。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