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日，晴。天热得校服领子贴在脖子上，后颈一层薄汗。校门口的柏油路泛着白光，鞋底踩上去有点黏。
门卫从窗子里探出头，视线跟着那根竹子从左移到右，再移回来。门卫室的电扇摇着头，吹出来的风带着铁栏杆的味。竹子一人多高，路上的风把叶子吹得簌簌响，扫过校门的水泥地。
“装饰用的，七夕。”
“学校没这个活动。”
“花坛有。”
“这竹子哪来的。”门卫问。
“奶奶家院子里砍的。”
“你们这些学生。”门卫把窗子关上，又推开一条缝，“弄完记得扫干净。”
竹子是奶奶从乡下寄来的。纸箱里塞了一张纸条：院子里砍的，你小时候不是总想要一根吗。米拉把纸条折了两折，夹进学生证里，抱着竹子绕到后山。
花坛边上，律已经蹲在那儿拔草。石桌晒了一天，手掌按上去还温着。他抬头看见竹子，先是一愣，接着笑得肩膀直抖。
“你怎么把这玩意儿弄进来的？”
“抱着进来的。”
“门卫没拦你？”
“拦了。我说是装饰用的。”
“他就信了？”
“他没信。”米拉把竹子往石桌边上一靠，“他就是懒得管。”
两个人把竹子立在石桌旁边，用绳子往栏杆上绑。竹竿上还留着奶奶削枝时的刀口，摸起来毛糙。律绑得很认真，绳子绕了三圈还打了个死结，指甲缝里蹭进一道绿。米拉在旁边指挥，一会儿说歪了，一会儿说往左一点。
“再左就倒了。”
“倒了算我的。”
“算你的你也得扶。”竹叶扫过她手背，有点痒。操场上飘过来一股晒热的橡胶味，混着草被切断后的青气。
折腾半天，竹子立住了，投下一小片影子，正好盖住半张石桌。
米拉从包里掏出一叠短册，五颜六色的，角上印着金鱼，外加一支圆珠笔。
“写愿望。”
“现在？”
“七夕。”她说，“写完挂上去。”
律看了看那根明显是从别人家院子里砍来的竹子，接过一张。
两个人背对背写。风把短册吹得哗哗响，远处有社团在训练，哨声一阵一阵，中间夹着谁在喊“再来一组”。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写快了还划破一道。
写完，挂上去。律问她写了什么，她说不告诉他。他说那我也不告诉。她笑他什么都要公平，他说本来就该公平。
“那交换。”
两个人同时翻。米拉的短册上只有一句话：希望他考上美大。
律看了很久。她的字挤在纸条左边，末尾那个“大”只写了一半，尾巴翘到金鱼印花上。他问她怎么不写自己的。
“我不用写。”她说，“我自己会努力。”
他的短册上也只有一句话：希望她别再熬夜。
米拉看完，把短册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背面没有第二行。
“就这个？”
“就这个。”
“你怎么不写自己。”
“我也一样。”律把笔帽扣上，扣了两下才扣紧，“我自己会努力。”
两个人站在竹子底下，看对方的短册，都笑了一下。
“我们俩，写的都是对方。”米拉说。
“嗯。”
“那自己的愿望怎么办。”
“明年再写。”
“明年还来？”
“来。”
“竹子呢。”
“再砍一根。”
“奶奶家的竹子要被你砍光了。”
“那就种一根。”律说，“种在花坛后头，浇水归你。”
“行，种一根。”米拉说，“那明年你写自己。”
“你先写。”
“我考虑考虑。”
“考虑就是答应。”
短册重新挂上去。风一吹，五颜六色的纸片全晃起来，有几张翻了个面，露出空白的背面。一张短册的边角卷着，打在竹竿上啪啪响。
田中爷爷推着小车过来，车把上挂着一个装麦茶的塑料瓶，瓶身上全是水珠，一晃就响。他看见那根竹子，脚步停了一下。
米拉让他也写一张。
“一把年纪了，写什么。”
“写什么都行。”
“写韭菜行不行。”
“行。”
老人把小车靠在栏杆上，想了想，接过笔，手背上的青筋鼓着。他写得慢，一笔一画。写完挂上去，又推着车走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吱咯吱。
米拉凑过去看了一眼：希望那几株韭菜长得好。
她笑出声。律问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爷爷的愿望很实在。”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花坛边看星星。操场熄了灯，虫子开始叫，叫得人心里发空。草叶上起了露水，裤脚贴着小腿，凉。七夕的星星跟平常其实没什么两样，可米拉说今天的不一样，因为有人一起看。
律抬头。天很黑，星星密得像撒多了的芝麻。远处的城市灯光把天边染出一层橘色，很淡。
“浅野同学。”
“嗯。”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蚊子多。”律往她那边挪了半块砖。一只蚊子正贴着他胳膊，他抬手拍了个空。
“你相信愿望会实现吗。”
“不知道。”律说，“但写了总比不写好。”
“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米拉看着他，问他现在知道了吗。律转过头，说知道了。
“想要什么。”
“你。”
米拉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抠了一下。她说他刚才还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今天七夕。”律说，“例外。”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风把短册吹得沙沙响。远处有蝉叫，夏天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