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七天，律已经能凭声音分辨它的大小。
打在铁皮雨棚上是“咚咚”，打在树叶上是“沙沙”，打进走廊尽头那滩积水里，是“啪嗒”。上课上到一半，他就靠这个判断下课要不要跑。
后山彻底进不去了。
土泡成了泥，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前天他趁雨小去了一趟，想把倒伏的雏菊扶正，结果自己先滑了一跤，裤子上糊了一大块泥，回教室被阳斗笑了整整两节课。
“你这是什么造型。”阳斗笑得直拍桌子，“泥浆摔跤？”
“差不多。”
“你下次去，叫我。”
“叫你干嘛。”
“看你摔。”
律没理他。
花坛进不去，两个人的据点就挪到了图书室最里面那张桌子。
那地方偏，要穿过两排书架才看得见。窗外是旧教学楼的后墙，爬山虎爬了半面墙，雨一打，叶子亮得像刚上过漆。桌子旧，桌角缺了一块漆，管理员阿姨每天拿抹布擦一遍，擦完还要用手摸一下，确认没有灰。
米拉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说学生会室太吵，这里可不可以。
律说可以。
他其实想说，这里比学生会室好。学生会室有太多人进出，每个人都认识她，每个人都要跟她说两句话。这里没人。
于是每天放学，两个人就一前一后地来。
米拉坐靠里那侧，抱一摞文件，用三种颜色的笔做标记。律坐靠窗那侧，翻速写本，画雨、画墙、画书架顶上那只掉了漆的木雕猫头鹰。
图书室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管理员翻报纸，听见窗外的雨，听见她笔尖划纸的声音。
有时候律画着画着，会抬头。
米拉低着头，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看文件看得很专注，偶尔皱一下眉，用笔尖在某一行下面划一道，再翻过去。
她好像从来没发现自己在被看。
也可能发现了，只是不说。
“浅野同学。”
“嗯。”
“这道题。”
她推过来一张纸，是一道函数题，题干用红笔圈了两处。
“答案是不是有问题。”她指着最后一行，“我觉得这一步跳了。”
律凑过去看。题不难，解法也没错，就是中间省了一步变形。他拿起铅笔，在空白处补了两行。
“这样。”
米拉看了一会儿，“哦”了一声，把纸收回去，在旁边写了“补步骤”三个字。
写得特别认真，像在给自己批作业。
律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传闻这种东西真不靠谱。
传闻里的米拉小姐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清冷，连眼神都不多给一个。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会因为一道题跳步而皱眉，会在纸边上写“补步骤”，会在下雨天把伞收在门外，进来之前在垫子上蹭两下鞋。
她只是一个很认真的人。
认真到有点笨。
“笑什么。”米拉忽然抬头。
律赶紧低头：“没什么。”
“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在动。”
“抽筋。”
米拉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低头继续看文件，嘴角却弯了一下。
雨下到第五天，小雏打苞了。
那天雨难得小了一点，两个人去花坛看了一眼。土还是烂的，律用砖头把土埂垫高，勉强能站人。
那株雏菊长高了不少，叶子从两片变成小小的一丛，中间立着一个很紧的花苞，绿色的，尖上透出一点白。
“要开了。”律说。
米拉蹲在旁边，看得很仔细。
“还要多久。”
“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一周。”
“开出来是什么颜色。”
“白的。”律说，“边上可能带一点粉。”
米拉“嗯”了一声，伸手碰了碰花苞，又很快收回来，像怕碰坏。
“梅雨会不会把它打坏。”
“不会。”律说，“雏菊没那么娇气。”
“那要是打坏了呢。”
“那就再开一朵。”
米拉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话总是这样。”
“哪样。”
“好像什么都不是大事。”
律想了想。
“因为本来就不是大事。”他说，“花开了会谢，谢了还会再开。人也是，搞砸一次，下次再来。”
米拉看着他，没说话。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撒沙子。
“走吧。”律说，“再站下去要湿透了。”
“嗯。”
两个人挤在那把透明伞下往回走。
伞还是小，律的右肩还是湿了，米拉还是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还是没推回去。
走到教学楼后门的时候，米拉的鞋里灌了水，走一步“咕叽”一声。
“……”
“别笑。”她说。
“我没笑。”
“你肩膀在抖。”
“冷。”
“骗人。”
律没忍住，笑出了声。
米拉瞪了他一眼，自己也笑了。
雨还在下。她走在他旁边，鞋里“咕叽咕叽”地响，一路响到楼梯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