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小到几乎不算雨。落在窗玻璃上只是一层雾,落在爬山虎叶子上,才勉强积成一颗,慢慢滚到叶尖,坠下去。
图书室靠里那张桌子,桌角缺漆的那块让手肘磨得发亮,管理员阿姨的抹布今天擦过两遍。空气里是旧纸和报纸油墨混在一块的味道,闷闷的,像谁把一整个梅雨季收进了抽屉。
米拉说学生会的旧档案要核对一份名单,起身往书架那边走。她走过去的时候,拖鞋底在木地板上“嗒、嗒”地响,走到第三排就听不见了。
律这才想起来,书包里那本《园艺入门》压了两个星期,再不去还,管理员阿姨该拿眼睛戳他了。他站起来。
手肘撞在桌角上。
那一记闷响是从骨头里传上来的。整条手臂麻了半秒,牛皮纸封面的速写本让这一下带了出去,在半空里翻开,像一只被人从草丛里惊起来的鸟,哗啦一声,摊了一地。
律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蹲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凉意隔着裤子透进来。纸张滑,指尖一出汗更抓不住。捡起这张,那张从指缝里溜出去,飘半米,落在更远的地方。他往前爬两步,又想起还有一张压在椅子腿底下。
米拉听见声音,回过头。
“我帮你。”
“不用——”
已经晚了。
她蹲下来,伸手去捡离她最近的那一张。指尖捏住纸角,抬到一半,停住了。
那张纸上画的是她。
樱花树下,侧脸,头发被风掀起来,眼睛看着很远的地方。线条不算精致,有几处改过很多遍,橡皮把纸擦得起了毛,绒毛在窗光里根根立着。可那道从额头到下巴的弧度,一眼就能认出来。
米拉的呼吸轻了一拍。
她又低头看了看脚边另一张。那张画的是她在花坛里拔草。眉头皱成一小团,手上沾着泥,制服下摆拖在土里,旁边还画了一只正在打哈欠的橘猫,嘴张得能塞下一个乒乓球。
“……”
“那个不是——”律的声音都变了,“你别看——”
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她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像被同一根针扎了。
米拉把画递给他。
她的耳朵红了,红得很明显,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连耳垂都透着亮。
“画得很好。”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碰坏纸上的铅。
律接过画,手抖得差点又掉地上。他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胡乱塞回本子里,塞得页角全皱了,有一张还塞反了。他不敢看她,也不敢说话,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张纸,夹进本子里,压在最底下。
“浅野同学。”
“……嗯。”
“你……”
米拉停了一下。
她张了嘴,又闭上,视线落在那本被塞得鼓起来的速写本上,停了两秒。
“对不起,我不该看的。”
“不是。”律说得很快,“是我自己没放好。”
“嗯。”
“……”
“……”
图书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雨。
这时候该说什么?
远处管理员翻了一页报纸,哗啦一声,两个人的肩膀同时跳了一下。
米拉先站起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把文件翻开,低头看。
她看得很认真,认真到那一页已经十来分钟没有翻过。
律也坐回去,把速写本放在桌上,用手压着。掌心贴着牛皮纸,纸面让他压出一点潮气,像压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他想说点什么。
说“我只是随便画的”,太假。
说“因为那天光线很好”,太刻意。
说“因为你好看”——
他说不出口。
他一个也没说。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个下午。四点半,管理员开始收摊,把报纸叠成方块,橡皮章“咚”地盖在借书卡上。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变了。
比如米拉再坐到他斜对面的时候,会先把椅子往里挪一点,椅脚在地上刮出很短的一声,好像这样就能离那些画远一些。
比如律画画的时候,会把本子斜过来,用胳膊挡着,画两笔就抬头看一眼,像做贼。
比如两个人说话的时候,会不约而同地绕开“画”这个字。
可也有些事情没变。
她还是每天来,还是坐在靠里那一侧,还是会在纸边上写“补步骤”。他还是每天来,还是坐在靠窗那一侧,还是会在她低头的时候偷偷看她。
只是现在,他一看她,她就会抬头。
然后两个人一起把视线移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桌角。
“你们俩最近怎么回事。”
放学路上,阳斗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怎么回事。”
“就那个气氛。”阳斗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出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你跟米拉小姐坐在图书室里,中间隔着一支铅笔,谁都不说话,跟演默片似的。”
“本来就该安静。”
“安静个鬼。”阳斗说,“以前你们还会说两句,现在倒好,我一进去,两个人同时抬头看我,跟被抓包似的。”
“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阳斗指着自己的脸,“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准了。这眼力,找怪猎里的脚印都够用。”
“看游戏攻略的时候怎么不准。”
“……那是两回事。”
律没接话,低着头走路。
雨后的路上有一层薄薄的水光,路灯刚亮,黄的一团,照得柏油路像谁在上面刷了一层油。两个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踩过去的时候,水光碎一下又合上。
“律。”
“嗯。”
“你是不是喜欢她。”
阳斗问得很直接,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
律的脚步慢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那两个字到了嘴边,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像嘴里含着一块没化开的糖。
“我不知道。”
阳斗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背。拍得挺重,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掌心。
“不知道就慢慢想。”他说,“反正也不急。”
那天晚上,律坐在书桌前,把速写本翻到那两页。
一页是樱花树下的侧脸,一页是花坛里拔草的她。
台灯照着纸,铅笔的灰在灯下泛一点银。他看了很久,捏起铅笔,在樱花树那页的角落,添了一朵很小很小的雏菊。花瓣五片,画歪了一片。
画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太明显,太像在说什么。他摸出橡皮,举到一半,又放下。
橡皮搁在纸上,压出一个浅印。
他把本子合上,压在数学课本底下,关灯,躺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后墙的雨棚上是“咚咚”,打在树叶上是“沙沙”。
他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
响得他有点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