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湿机在走廊尽头响了一整天。老机器那种嗡嗡声,像谁把一只猫关在铁皮盒子里打呼噜。
厨房的姜茶炖上了,甜里带着一点辣。味道从门缝里挤出来,一路走到暖桌这边。暖桌底下烘着脚,人一坐下去就不想起来。
结衣趴在暖桌边,作业本摊在面前,人歪成一摊,笔已经滚到榻榻米上了。
“哥,我写不下去了。”她连头都没抬,“这种天气为什么要上学啊。”
律翻着从图书室借来的园艺书,捏着梅雨季修剪那一页,纸边都起了毛。“因为学校不会因为下雨就倒闭。”
“你真没意思。”
“你上次数学小测多少分。”
“……不许问。”
“那就是不高。”
“哥你很烦。”
美咲端出一盘铜锣烧,往暖桌中间一放,顺手拍了结衣后背一下:“坐直了写。”面皮出锅没多久,焦香混着豆沙的甜味,把姜茶的味道压下去一半。
“妈,下雨天坐着写作业会发霉的。”
“那你就霉着。”
结衣嚎了一声,趴下去把笔从榻榻米上捞回来,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
客厅另一头,建一在看报纸。翻页的时候纸响得很轻,簌簌一下,隔一会儿再来一下。他手边那杯茶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暗色的茶渍,他一口没动。窗玻璃蒙着白雾,雨点在外面抹来抹去。
这个家一直是这样。不热闹,但很稳。
像一张旧桌子,四条腿都磨过,坐上去不晃。
律有时候想,自己大概就是在这种稳当里长大的。所以也没什么出息。
可大多数时候,他觉得这样挺好——除湿机响着,姜茶甜着,结衣在对面一边哀嚎一边写作业。
傍晚,雨说大就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噼里啪啦,把屋檐的铁皮敲得响成一片。律想起后山那个猫窝。旧纸箱垫过塑料布,可这种雨,多半是要灌的。
他盯着书页上那张图,看了十来分钟,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把书合上,起身去玄关拿了伞。
花坛那边果然积了水。鞋一踩进去,泥水从鞋帮边上渗进来,凉得脚背一缩。纸箱塌了一角,里面的旧毛巾吸饱了水,提起来能拧成一股。几只猫挤在花坛边高一点的土堆上,毛全贴在身上,看着比平时瘦了一圈,可怜巴巴的。
橘橘先看见他,叫了一声。那声音又细又委屈,跟平时蹲在窗台下讨食完全不是一回事。
“行了行了。”律把伞夹在脖子和肩膀之间,蹲下去把它抱起来。湿毛底下的身体在抖。“跟我走。”
橘橘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接着很自觉地往他外套里钻,脑袋顶在他肋骨的位置。土腥味混着雨水的凉气,一下子全灌进鼻子。
回到家,结衣第一个听见门响。
“猫!”
她从暖桌边弹起来,作业本飞出去半米。
“哥你捡了只猫!”
“借住一晚。”律把橘橘放在玄关的垫子上,垫子立刻洇出一块深色,“它的窝淹了。”
“好胖。”结衣蹲下去,伸手摸,“好软。”
橘橘很给面子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成一小团。
“妈——”结衣转头就喊,“哥带猫回来了!”
美咲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拿着锅铲。她先看那只湿漉漉的橘猫,再看律。
“就一晚。”律说,“明天雨停我就送回去。”
美咲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抽出一条旧毛巾。毛巾洗得起了球,边角发硬。
“先擦干,别感冒了。”她把毛巾塞给他,“别让它上床。”
“知道。”
建一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玄关,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去。可律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像被报纸挡住了。
那天晚上,浅野家的暖桌边多了一只猫。
橘橘洗完澡,毛蓬起来,像一颗会走路的蒲公英。它贴着墙根巡视了一圈,把每个纸箱都闻了一遍,这才跳上暖桌,在铜锣烧盘子旁边趴下,尾巴一甩一甩,扫得桌布沙沙响。
“它想吃。”结衣说。
“它刚吃过。”
“它想再吃。”
“不行。”
橘橘抬头,冲结衣叫。结衣立刻掰了一小块铜锣烧递过去,豆沙沾在手指上,她顺手舔了。
“你就惯着它。”美咲在旁边说。
“它可怜嘛。”
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米拉。
想起她那个安静的客厅。电视不开,也没人说话,钟摆的声音显得特别大。想起她把书包放在“指定的位置”,想起她回家时那句规规矩矩的“我回来了”,和没有人抬头的沉默。
他掏出手机,对着暖桌上的橘橘拍了一张。照片有点糊:橘橘在舔爪子,结衣的手伸在半空,背景是暖桌、半盘铜锣烧,还有一杯冒热气的姜茶。
他点开米拉的头像,手指悬在上面。
聊天记录停在几天前。她发“明天图书室,可以吗”,他回了一个“好”。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屏幕的光在暖桌的塑料面上映出一小块白。
发出去的是:“猫在我家。”
发完他就后悔了。没头没尾,她大概会觉得奇怪,说不定直接已读不回。
手机扔在桌上,他假装看书,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大概三分钟,屏幕亮了。
“?”
“哪只?”
律赶紧回:“橘橘。它的窝被雨淹了,我把它带回来一晚。”
对面停了一会儿。
一张照片发过来。书摊在桌上,旁边一杯茶,杯底在木桌上压出一圈水印。书页上是一张很小的雏菊插图,红笔圈着,旁边一行字:“这个品种耐湿。”
底下跟一句:“我在查梅雨季的养护。”
律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它还偷吃了结衣的铜锣烧。”他打字。
“胖是有原因的。”
“你怎么知道它胖。”
“画过。”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页画他记得——花坛里拔草的她,旁边一只打哈欠的橘猫,线条歪歪扭扭,猫的肚子画得特别圆。
耳朵开始烫。
“睡了。”他发。
“晚安。”
“晚安。”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那张糊掉的橘橘照片设成了聊天背景。
结衣凑过来:“哥,你笑什么。”
“没有。”
“你笑了。”
“抽筋。”
“你今天抽了两次筋了。”
律没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窗外的雨还在下,砸在铁皮上,一阵密一阵疏。热水冲过碗沿,油花打着转往下走。
他忽然想,要是有一天,她也能坐在这个暖桌旁边,捧一碗姜茶,让结衣缠着问学校里的事,那大概会很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先吓了一跳。
他低下头,把碗冲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