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家的星期六从早上七点开始。
七点起床。七点半坐到餐桌前,碗筷摆好,米饭盛到齐平碗沿。八点出门,书包里塞着两本习题册。数学两个小时,英语两个小时,中间休息十五分钟——够上一趟厕所,够灌半瓶水,不够把补习班窗户上那层雨气擦干净。
下午到家练一个小时琴。琴键按下去先是凉的,弹到第三遍才带上手心的温度。晚上一套模拟卷,做完对答案,错的题抄进错题本。
星期天更满。上午茶道,下午一对一作文辅导,晚上照例是模拟卷。
米拉习惯了。
习惯到不用看日程表。身体自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几点几分坐哪张椅子,面前摊哪本书,笔放右手边还是左手边,都有固定的位置。连补习班那张椅子右腿短一截,她都摸清了怎么坐才不晃。
雨从早上就没停。
她坐在靠窗那一排。老师在讲台上讲一道概率题,粉笔敲黑板,笃、笃,两下,后面跟一串公式。雨声把那些话压得很远,传到她这儿只剩下一个调子。
草稿纸上写了两行算式。笔尖停住。
窗玻璃上全是水,往外看什么都揉成一团。她用指腹抹出一道,那道口子过一会儿又自己合上了。
后山那个花坛。
这个雨势,土埂挡不住,要积水。小雏的花苞只有指甲盖大,经不起这么砸。律不知道有没有去看过——他那种人,八成嫌麻烦,也可能压根没想起来。
“桐生同学。”
她抬头。
“这道题,你来说一下思路。”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把步骤说了一遍。老师点点头,让她坐下。
坐下时她发现手心有汗,把草稿纸边角蹭出一道灰印。
晚上八点半到家。
玄关的灯亮着。客厅没人,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母亲大概在整理案子,父亲大概在看书。她把伞插进伞桶,伞布上的水顺着铁皮往下滴,滴得很慢,桶底已经积了一小汪。
“我回来了。”
没有人应。
换鞋。书包放在指定的位置。
经过玄关,书房的门开了。母亲手里拿着一叠文件,眼镜架在鼻梁上,走到灯下才抬眼看她。
“回来了。”母亲说,“今天的模拟卷做了吗。”
“做了。”
“多少分。”
“九十二。”
母亲“嗯”了一声。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错的题抄了吗。”
“抄了。”
“拿给我看看。”
米拉从书包里拿出错题本递过去。母亲翻了两页,指甲在某一页的边角停住。
“这道题,上次不是错过一次吗。”
“……是。”
“同样的题型,错两次。”母亲把本子合上,还给她,“米拉,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松。”
“没有。”
“没有最好。”
母亲转身要走,又停下。目光落到她脚边。
“鞋怎么这么脏。”
米拉低头。
白色鞋面上一圈干掉的水渍,鞋底边缘沾着没擦净的泥。下午从补习班回来,她绕路去后山看了一眼。
本来只想看一眼。
结果水把土埂冲开一个口子,正往小雏那边灌。她蹲下去,捡了半块砖头堵了一会儿,堵到袖子浇透,堵到水从砖缝里改道。
“路上积水。”她说。
母亲看了她两秒。
“你的书包,给我看看。”
心跳漏了一拍。
“妈——”
“给我。”
母亲伸手把书包拿过去,拉开侧袋。
那个巴掌大的园艺笔记本就躺在里面。封面是硬纸板,边角泡了雨水,发软。
母亲翻开。
第一页是表格。第二页,“浇水:土面发白再浇”。第三页,“急救:大量浇水”。翻到末页,角落里一行很小的字:“备注三:不要急。”
旁边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雏菊,五片花瓣,一大一小。
客厅安静下来。
雨声从窗外进来,打在窗玻璃上,一阵紧一阵。
“这是什么。”母亲问。
“花坛的记录。”米拉低着头,“学生会的一个项目。”
“学生会的项目,需要你记这些?”
“我想把它做好。”
“做好。”母亲把本子合上,放在茶几上,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很清楚,“米拉,你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
“我知道。”
“你知道,可你没有在做。”母亲说,“下个月就是期末,明年就是高三。你的时间很贵,不能花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上。”
“它有意义的。”米拉说。声音很轻,没有退,“那个花坛荒了很多年。现在修好了,同学们会去,猫也有地方住。”
“猫。”母亲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一个荒唐的词,“你为一个花坛里的猫,跟我讲意义?”
米拉没有说话。
她攥着校服下摆,指节有点白。
“本子我没收了。”母亲说,“这段时间放学直接回家。学生会的事,能推就推。”
“妈。”
“就这样。”
母亲拿着本子进了书房。门关上,锁舌咔的一声。
茶几上留下一圈浅浅的水印,是本子底面带来的,正慢慢往外洇。
米拉站在原地。
站了很久。
走廊的地板凉,凉气顺着袜子往上爬。书房门缝那道光照在她脚边,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
她回到房间,锁上门,没有开灯。
路灯的光透过雨幕照进来,在地板上摊开一小块模糊的橙色,边缘一直在动。她靠着门板坐下,把膝盖抱起来,额头抵上去。校服上有雨的味道:湿布、铁锈,还有一点土。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铅笔屑的味道,木头和铅。
玻璃球还在。
球放在手心里,凉。转了转,里面的干雏菊很小,花瓣褪成浅黄色,还看得出原来的形状。
奶奶送她的时候说,这朵是院子里第一年开的花,晒干了封在玻璃里,就不会坏。
“米拉,”奶奶那时候说,“花干了也还是花。”
她把玻璃球贴在耳朵上。
听不见什么。只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她还是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
好像这样就能听见乡下的雨。雨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打湿,声音是沙、沙的。厨房窗子开着,奶奶在里面喊她吃饭。
台灯亮起来,灯罩烤出一股灰味。她拿出日记本。
写:
“今天模拟卷九十二分。错的题抄了两遍。”
写完这一行,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墨积成一小点,快滴下来了。
她翻过一页,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普通人,而不是‘桐生家的女儿’,不是‘学生会会长’。”
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把这一页撕下来。
没舍得扔。
折了两折,夹进玻璃球的盒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