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两天。太阳一露头，草就疯了。
清干净的花坛一夜之间冒出一层新绿。蒲公英、灰灰菜、狗尾巴草，还有一种叶子带小锯齿、律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密密地铺开，把花苗挤得只露出一点尖。土还是潮的，草根一扯，带出一股混着泥腥气的凉味。
他蹲在那儿拔了一个下午。
先蹲，蹲到小腿发麻就跪着，膝盖压进湿土里，再不行就一屁股坐下。草茎在手指上勒出一道道红印，虎口磨破了皮，泥钻进去，火辣辣地跳。腰像挨了一脚，直不起来。汗把铲子柄浸得发滑，握一下，滑一下。
太阳落下去，靠墙那一片总算拔完了。
回头一看，还有一大半。
那些草在晚风里摇，摇得很得意。草叶边上的小锯齿蹭过他手背，痒，还带一点刺。
律坐在地上，看着那片绿，一下就没了力气。
不是累。
是那种熟悉的、从胃里往上翻的无力。像小时候站在亲戚家客厅，听大人夸堂哥堂姐，自己手里捏着一张没人看的奖状；像合唱比赛前躲在厕所隔间，听外面一声一声叫他的名字；像每次考完试，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下。
“我果然什么都做不好。”
这句话在脑子里响起来，他没觉得难过。
就是，果然如此。
连拔草都拔不完。
他站起来，拍手上的土，把小铲子往地上一丢。铲子落进泥里，“噗”的一声，柄弹起来，又歪回去。
他转身就走。
“浅野同学。”
身后有人叫他。他没停。
“浅野同学，等一下。”
走得更快。不想回头，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一手的泥，一身的土，眼眶发烫，连一片草都对付不了。他只想赶紧回到那个没人看的角落里去。
“浅野律！”
全名。
脚步卡住。就这一下，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扣住他的手腕。软的，也凉，指头收得不算紧，可他动不了。
“你别走。”米拉喘着气，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你也看见了，我连草都拔不完。”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我就是不行。”
她没松手。
“你转过来。”
“……”
“浅野同学，你转过来。”
他转过身。
米拉站在他面前。额头上是一层薄汗，风把她的碎头发吹乱了几缕，制服外套还没脱，怀里抱着文件夹，硬纸板边角让她捏出了折痕。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看着我。”
律低下头。
“你看着我。”又说了一遍。
他只好抬起眼睛。
“你觉得，我一开始就会种花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什么都能做好。”他说，“你考试第一，你是会长，你做什么都——”
“我把三叶草全拔了。”米拉打断他，“我把韭菜当花苗留着。我给薄荷浇太多水，淹死了。我给月季下太多肥，把根烧了。我列的第一版表格，连下雨都没考虑。”
一口气说完，她停下来喘。
“我什么都能做好？”她看着他，“浅野同学，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也搞砸。”米拉说，“我搞砸的时候，也很想找个地方钻进去。可是我没有地方躲。”
声音低下去。
“所以你别躲。”
风从后山翻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侧。她没抬手去拨，就那么看着他。
“草拔不完，明天再拔。”她说，“明天拔不完，还有后天。我陪你。”
“……”
“你不用什么都做到最好。”她停了停，像在挑词，“你只要别一个人扛着。”
律看着她。
眼睛酸得厉害。不是要哭的那种酸，是有什么堵了很久，忽然通了。
“我真的很笨。”他说，声音发抖，“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
“你救活了一盆栀子。”米拉说。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过的。”她看着他，“你偷偷救活了一盆栀子，开了一朵花。你说没人知道。可你现在告诉我了。”
“……”
“那就有人知道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没反应。他赶紧低头，用手背去擦，泥和眼泪一起糊开，越擦越花。
“对不起。”他说，“我——”
“不用道歉。”
她松开他的手腕，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塞到他手里。
“擦擦。”
纸巾上全是泥，还混着一点草汁的青色。
米拉看着他，笑了。
“你现在像只花猫。”
“……你刚才还说要陪我拔草。”
“拔草和花猫不冲突。”
这句话把律噎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先动了。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纸巾里。
那天傍晚，他们没有再拔草。
米拉把文件夹放在石桌上，拉他坐下。石桌晒了一天，还留着温热，手心按上去很舒服。她拧开一瓶水，递过来。
“喝。”
水是温的。瓶子在包里压久了，瓶身有一道凹痕。一口下去，喉咙里那股草腥气才冲淡一点。
“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丢铲子的时候。”
“……你都看见了。”
“嗯。”她朝花坛那边抬了抬下巴，“你丢铲子的样子，挺帅的。”
律一口水差点从鼻子里出来。
“你在嘲笑我。”
“没有。”她说，“我是说真的。你那时候看起来，像是终于不想忍了。”
他握着水瓶，没说话。手指一捏，塑料瓶壁“咔”了一声。
夕阳压在花坛上，把那些疯长的草照成一片金绿色。风一过，草叶翻过去，底下还没长好的花苗露出来，细细的，歪歪的。
“明天还来吗。”
律看着那片草，看了很久。
“来。”
“那我也来。”
“你不是很忙。”
“再忙也有放学。”她把文件夹往膝上一放，“而且我是会长，项目是我的。”
“……”
“你负责拔草，我负责陪你拔草。”她想了想，“这也算分工。”
律没忍住，笑了。
“这算哪门子分工。”
“会长说了算。”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路灯还没亮，天光只剩薄薄一层，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墙上。一前一后地走，谁也没说话，只有鞋底踩过水洼的声响。走到教学楼拐角，米拉停下来。
“浅野同学。”
“嗯。”
“手。”
律愣了一下，把手伸出去。
米拉低头看他磨破的虎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撕开，贴得很认真，边角一点点按平。
还是那只小熊。
“明天记得戴手套。”
“……戴手套会打滑。”
“那就慢一点。”
她说完就走，走得很快，鞋跟敲着地面，一声一声远了。
律站在原地，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创可贴上那只小熊，泥糊住了半张脸。
“慢一点啊。”他小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