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米拉真的带了两副手套来。
不是上次那种一次性塑料的。布面的,掌心贴着一层薄橡胶,腕口收着松紧带,深灰色。新的胶皮味有点冲,凑近了才闻得出来。
“我查了。”她把其中一副递过来,“这种不打滑,也不闷。布面的比皮面的好,皮的一沾水就硬。”
律接过来翻了两遍。腕口的松紧带一拉,“啪”地弹回去,抽在手背上。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中午。”米拉说,“学校旁边那家五金店。”
“你中午跑出去买手套?”
“来回十分钟。”她说,“够用。”
十分钟。出教学楼,穿马路,进店,挑两副,付钱,再跑回来。还得赶在预备铃响之前把气喘匀。
“戴上试试。”她催。
律戴上。大小刚好,掌心服帖,握拳,松开,再握拳。确实不打滑。
“合适。”
米拉点头,也戴上自己那副,把手举起来看了看,五指张了张。手指被布面包得又短又圆,掌心那块橡胶鼓着——两只灰色的熊掌。
“男款最小号。”她说,“我对着标签挑的。”
“你还看标签。”
“当然看。不看标签,跟闭着眼拔草有什么区别。”
律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头,“挺好看的。”
“你刚才笑了。”
“我戴口罩了。”
“你没戴。”
“……”
律心想:完了。在米拉面前撒谎的水平,跟在他妹面前一个样。
“手上那个口子,”律问,“好了没。”
“结痂了。”米拉说。
“那就行。”
两个人蹲下来拔草。
有了手套快多了。草根一扯就断,“噗”的一声,带出一小撮湿土,沾在橡胶掌心上。律负责靠墙那片,米拉负责石桌周围。她学乖了,拔之前先问一句,得到确认才动手,动作慢,半天挪不出半米,但很少出错。
“这个呢。”她举着一株叶子细长的。
“狗尾巴草。”
“拔吗。”
“拔。”
“这个呢。”
“蒲公英。”
“拔吗。”
“留着。”
“为什么。”
“好看。”
米拉低头看那株蒲公英,认真地点了点头,把四周的草拨开,给它让出一小块空地。
“那这个呢。”
律看了一眼就笑:“三叶草。”
“……我知道。”她耳朵红了,“我就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它是不是四叶的。”
律低头继续拔,嘴角压不住。
拔着拔着,米拉那边“啊”了一声。
“怎么了。”他抬头,“又划到了?”
“不是。”她蹲在那儿没动,声音发紧,“你过来看。”
律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米拉的手套掌心里躺着一株小东西。四片叶子,整整齐齐地摊开,比普通的三叶草多出一片,像一把多开了一瓣的小伞。
“真的假的。”
“真的。”她说,“你看,这儿多一片。”
律凑近了看。还真是。稀有素材,采集点花坛,掉率低得离谱——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句,第二个念头是别说出来,说出来太丢人。
“几万株才出一株。”他说。
“嗯。”
“你居然真找到了。”
米拉盯着掌心,没说话。手指收了收,又松开,怕捏坏了。
“怎么办。”她问,“拔下来吗。”
“拔下来就死了。”律说,“夹书里,能存一阵子。”
“夹哪本。”
律想了下,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他翻页翻得很快,快得像在藏什么,一直翻到靠后,停在一页只有半张没画完的风景上。
“夹这儿。”
米拉看看本子,又看看他。耳朵一点一点红上去。
“可以吗。”
“可以。”律说完觉得太干脆,补一句,“反正本子空着。”
米拉把四叶草放进两页纸中间,摊平,掌心压了压。
“好了。”
“嗯。”
“这算不算好运。”
“算吧。”
“那分你一半。”
律一愣:“怎么分。”
“我先替你收着。”米拉合上本子,抱在怀里,“等它干了再给你。”
“那是我的本子。”
“嗯。”她说,“所以我替你收着。”
律张了张嘴。逻辑上好像有哪儿不对,一时又找不着。
“行吧。”
米拉笑了一下,把本子放到石桌上,接着拔草。
太阳压到后山的时候,田中爷爷推着小车从坡上下来,轮子碾过碎石,吱呀吱呀的。
“哟。”他远远抬手,“两个人。”
“田中爷爷。”米拉站起来,鞠了一躬。
“别鞠别鞠。”老人摆手,把车停到一边,从布袋里摸出保温杯,“歇会儿,喝口茶。”
两只小纸杯递过来。麦茶是温的,杯壁上一圈水汽,喝下去有焦香,舌根发甜。
“这几天草长得凶。”田中爷爷朝花坛看了看,“你们俩拔得完吗。”
“拔得完。”米拉说。
“拔不完。”律同时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
田中爷爷笑得肩膀直抖。
“拔不完就慢慢拔。”他说,“草这玩意儿,你越跟它较劲,它长得越快。你按自己的节奏来,它反倒拿你没辙。”
他抿了一口茶,眯眼打量花坛。
“比上个月像样多了。那会儿我打这儿过,还以为要改成停车场。”
米拉下意识挺了挺背。
“不会改的。”
“嗯。”老人看了她一眼,“我看出来了。”
他推车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喊:“那几株韭菜,别忘了浇水。”
“忘不了!”米拉扬声应。
律忍不住笑。
“你俩挺熟。”
“他是花坛的顾问。”
“谁封的。”
“我。”米拉说,“会长有权任命。”
“顾问负责什么。”
“看花坛。喝麦茶。”
“……你给他发工资吗。”
“发。”她说,“麦茶管够。”
律笑得蹲在地上,手套撑着膝盖,掌心那块橡胶在土里蹭了一道灰。米拉看着他笑,也跟着笑,笑到一半大概觉得不该笑,抿住嘴,没抿住。
回去的路上,米拉走在前面。速写本夹在她腋下,露出一点边角。
“浅野同学。”
“嗯。”
“你说,四叶草真的会带来好运吗。”
律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今天挺好运的。”
“哪里好运。”
“草拔完了。”律说,“你也没被刺划到。”
米拉回头看他,笑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律低头,把松紧带拉了拉,“没什么了。”
米拉没再问,转回去接着走。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两只灰色的熊掌垂在身侧,走一步晃一下。
律跟在后面,摸了摸空掉的书包。
本子还在她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