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爱莉一直觉得,桐生米拉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是因为家里有多少钱,也不是因为成绩差多少。是走路的样子:米拉走在走廊里,背挺得笔直,眼睛只看前头,谁跟她打招呼,她点一下头,一个字不多说。玻璃柜里摆着的那种奖杯,好看,没人敢伸手。
老师的名单上,她的名字总在头一个。念完她,老师说话的口气都会松下来一点。
米拉在年级里就是这种存在。走廊上碰见她,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很有节奏,她走到哪儿,那一片的声音就低下去半截。
爱莉她们背后管她叫“米拉小姐”,叫得半真半假。有羡慕,也有点不服气。
“她凭什么啊。”爱莉说过不止一次,“不就是成绩好一点,家里有钱一点。”
“她还长得好看。”旁边的女生说。
“那也是重点吗。”
“重点啊。”
爱莉无话可说。
最近米拉有点不一样。
第一次发现是在小卖部。
那天中午人挤人,油炸面包的味儿混着奶油味,从柜台后头一阵一阵往外冒,熏得人排队都排得心浮气躁。爱莉和几个女生挤在队里,正商量要不要合买一盒泡芙——四个泡芙五个人分,谁少吃一个,这事能从排队吵到打铃。
“买吧买吧,掰开分。”后面那个已经把手举起来了。
“掰开算怎么回事,奶油全挤手上。”
“我多出五十日元,给我大点的。”
她一转头,看见米拉站在旁边货架前,手里拿着一瓶草莓牛奶。瓶身上蒙了一层水汽,凉丝丝的,看着就冻手。
草莓牛奶。
爱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米拉小姐喝草莓牛奶?那个在开学式上讲话、声音冷得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米拉小姐?
更让她吃惊的是,米拉旁边站着佐藤雪,手里还捏着半根炸面包。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佐藤雪笑得前仰后合,米拉抬手推了她一下,嘴角弯着。
“她笑了。”爱莉压着嗓子。
“谁?”
“米拉小姐。”
几个女生一起转头。
米拉已经转身往收银台走了。走到一半,看见爱莉她们,脚步停了。
爱莉下意识站直,准备接那个礼貌又疏远的点头。
结果米拉说:“田中同学。”
爱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啊?”
“上次文化祭的问卷,谢谢你帮忙整理。”
那是上学期的事。学生会发问卷,一个班收上来一大摞,爱莉在走廊上碰见,顺手帮着抱了一趟。抱到三楼,胳膊酸了两天。她早忘了。
“没、没事。”她说,“顺手。”
“嗯。”米拉点头,“帮了大忙。”
说完就走。收银台的扫码枪“嘀”了一声,那瓶草莓牛奶被她拎在手里,一路晃到走廊上。
“帮了大忙”这四个字,爱莉在心里过了一遍,越念越不像真的。旁边队伍的女生拿胳膊肘捅她,问刚才那位是不是在跟她说话。
“她记得你名字。”那女生凑过来。
“嗯。”
“还跟你道谢。”
“嗯。”
“她好像……没那么吓人。”
爱莉没说话。
她想起另一件事。上学期期中,她数学考砸了,一个人在楼梯口站着发呆。米拉从楼上下来,在她旁边停住,问是不是不舒服。她紧张得只会摇头。米拉看了她一眼,说“楼梯口风大”,然后走了。
楼梯口确实风大。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校服裙子贴着小腿,凉的。她记着自己鞋尖上沾了一块橡皮屑,一直没蹭掉。她当时觉得那句话很冷淡,像在赶人。
现在想想,大概就是米拉式的关心。
这种话她统共也没说过几句,爱莉却记了半个学期。
“你们说,”爱莉慢慢开口,“她跟三班那个浅野,是不是真的……”
“哪个浅野?”
“就那个,老坐后排,画画的那个。”
“不会吧。”女生们立刻来了精神,“他们俩?”
“我听铃木说的。”爱莉把声音压低,“说看到他们一起在图书室,还一起在后山种花。”
“种花?”
“嗯,说是学生会的一个项目。”
“米拉小姐种花?”有人笑出声,“她分得清草和花吗。”
“分不清也得种。”另一个接话,“项目嘛。”
“后山那块地草都快比人高了。”
“所以才要种啊。”
“不知道。”爱莉说,“但我觉得是真的。”
“为什么。”
爱莉想了想。
“因为她最近看着没那么冷了。”她说,“像有人把她从玻璃柜里拿出来,放到外头了。”
这个说法有点怪,几个女生都听懂了。
“那她是喜欢那个浅野吗。”
“谁知道。”爱莉说,“不过那个浅野,看着挺普通的。”
“普通怎么了。”另一个女生说,“普通才好啊。找个跟米拉小姐一样厉害的,两个人天天比成绩,多累。”
“而且普通男生不会跟你抢年级第一。”
“你说得好像你有得选。”
“我做梦不行吗。”
几个女生笑成一团。泡芙最后没买成,打铃了。
爱莉也笑,笑完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米拉已经走远了,白衬衫,高马尾,手里拎着那瓶草莓牛奶。走到拐角,有人叫住她,她停下来。
爱莉看不清那人是谁。
只看见米拉侧过头听,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跟对老师、对同学的不一样。
软一点。
爱莉有点羡慕。不是羡慕米拉,是羡慕那个能让她这样点头的人。那点羡慕来得没头没脑,她自己都解释不清。
“走了。”她拍同伴的肩,“下节课听写。”
“啊——别提听写。”
“我昨晚一个词都没背。”
几个女生哀嚎着往教室走,路过公告栏,风把贴纸吹得哗啦响。爱莉走在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空了,米拉不在那儿。公告栏上那张纸还在翻,边角一下一下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