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木亮太是撞开教室门的。
书包砸在桌上,铁皮文具盒“哐”一声滚了半圈,撞到桌角才停。靠窗那扇窗开着一半,头顶的风扇转得很慢,吹得试卷角一掀一掀。他扶了扶眼镜,鼻尖上蒙着一层薄汗,站在讲台边上喘了两口气,才把手举起来。
“各位。”他清了清嗓子,“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
后排有人翻着练习册,头都没抬:“你又发现什么了。”
“米拉小姐会喝草莓牛奶。”
粉笔灰在窗子那道光里飘。教室里安静了两秒,前排有人把自动铅笔按了两下,咔,咔。
“……就这?”
铃木的耳朵尖先红了。
“什么叫就这!”铃木一巴掌拍在桌上,粉笔槽里那截断粉笔跳了一下,“米拉小姐!草莓牛奶!这个组合不违和吗?”
“人家喝什么关你什么事。”
“这说明她不是机器人!”铃木的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机器人会喝草莓牛奶吗?不会。机器人只喝机油。”
“你动画看多了。”
铃木不搭理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像在宣读判决。
“而且,她买了两瓶。”
后排有人问两瓶怎么了,一瓶喝一瓶备用,这有什么好讲的。
“另一瓶,她给了浅野。”
目光顺着这句话滑到最后一排。律正低头画画,铅笔尖在纸上停住,留了一个小黑点。他伸手去蹭,蹭出一道灰印,蹭完接着画。纸上画的是后山那个花坛,一格一格的,连石桌边上那只猫都画了进去。
“浅野。”铃木已经走到他桌边,两手撑在桌面上,桌腿晃了一下,“你老实交代。”
“交代什么。”
“你跟米拉小姐,到底什么关系。”
“没关系。”
“没关系她给你买牛奶?”
“那是项目补给。”
“项目补给。”铃木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转过身,对全班抬了抬下巴,“听见没有,项目补给。”
桌底下有人笑出声,接着是两三个,到后面连成一片,窗台上那只麻雀都飞了。铃木站在那儿等笑声过去,等到一半自己也绷不住,嘴角往上扯了扯,又赶紧压回去。
律面不改色,继续画他的涂鸦。
“那你说说,”铃木不肯走,“你们那个项目,到底在干什么。”
“拔草。”
铃木跟着重复了一遍,眉毛挑起来,又追问一句:“就这个?”
“还种花。”
铃木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撬出点破绽。律的表情平得像一潭水,眼皮都没抬。铃木把两条胳膊从桌上收回去,站直了,一时不知道下一句该问什么。
“我不信。”铃木说,“米拉小姐那种人,会跟你蹲在地上拔草?”
“她蹲得挺标准的。”律把橡皮上的灰弹掉,“就是拔得慢。”
“……”
“而且她分不清三叶草和杂草。”律说,“上次还把韭菜当花苗留着。她说闻起来像葱。”
安静了一拍。
前排一个男生笑得直拍桌面,一下比一下响:“韭菜?米拉小姐留韭菜?”
笑声撞在后墙上,又弹回来,砸得铃木耳朵疼。他张了张嘴,一个音也没接上。有人笑得趴在桌上,练习册滑到地上,也没人去捡。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一会儿像“这也太离谱了”,一会儿又像“好像有点可爱”,两个表情在他脸上抢位置。
“我不信。”他憋了半天,“我还是不信。”
“那你去看。”律说,“后山花坛,放学。”
“去就去。”铃木一咬牙,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今天就去,我倒要看看米拉小姐是不是真在拔草。”
“你别打扰她。”
“我这是监督!”铃木理直气壮,“我赌了一千块呢。”
“你那一千块还没给。”
松本阳斗从旁边探过来,嗓门大得后排都听见了,说他赌的那一千块连影子都没有,输的人请全班喝饮料这话倒是说得很顺。铃木回了两句,说那是另一码事。松本把椅子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半圈,脖子伸过来还要再说。
上课铃响了。
铃木悻悻地回座位,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声音压到只有律能听见。
“浅野,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就……让米拉小姐那样。”
律想了想。窗外的云挡了一下太阳,桌上那道光退回去半寸。
“我也没做什么。”他说,“她问我能不能帮忙,我说能。”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铃木看了他半天,摇摇头走了。
中午,松本端着便当往律桌上一坐,盒盖一掀,酱油和油渣的味道散出去,前排两个人回过头。他的木筷子先夹走了律一块炸鸡,油在纸垫上洇出一块深色。
“听说你把铃木气得够呛。”
“他自己要问的。”
律把便当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挪动。
“你也是,说什么韭菜。”松本笑得米饭从鼻子里出来,赶紧拿手背擦,“这下全班都知道了。”
“本来就是。”
“我知道。”松本又夹了一块,“不过你别说,我还挺想去看的。米拉小姐蹲地上拔草,这画面值一千块。”
“你去干嘛。”
“给你撑场子啊。”松本嚼着东西说,“万一那家伙真去捣乱,总得有人在后面拉仇恨。”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怕她。”
松本停了两秒,点头:“也是。”
松本把盒里剩的那块炸鸡塞进嘴里,骨头吐在便当盖上,堆成一小堆。
放学后铃木还真去了。他拉着两个男生,缩在后山小路的拐角,三个人叠成一串,只露半个脑袋,鞋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坡下的草叶还挂着水,谁往前挪一步,裤脚就湿一片。
看了大概五分钟,他退回来,后背贴着石墙,墙是凉的。蹲久了腿麻,他换了个脚,碎石又响了一下。石墙缝里有只蚂蚁在往上爬,爬两步掉下来,再爬。
“怎么样。”同伴问。
“真在拔草。”
“米拉小姐?”
铃木没答,先咽了口唾沫。
“嗯。”
“她……什么样子。”
风从坡上下来,带着一股湿泥和青草折断的味道。
“戴着手套。”他说,“蹲在那儿,拔得可认真了。浅野在旁边教她,她拿个小本子记,写完还吹一下。”
“……”
“而且她笑了。”铃木说,“很普通那种。不是对老师笑,也不是在走廊里跟人客气,就……笑了一下。”
两个同伴互相看了一眼。
“那我们还赌吗。”
“赌什么赌。”铃木抓了抓头发,“这还怎么赌。”
他站着没动,叹了口气。
“走吧。”
“不看了?”
“看什么看。”铃木说,“人家在干活,我们躲这儿像什么样子。”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花坛那边,太阳压在山脊上,把铁皮水壶晒得发亮。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拔草,一个在说着什么,说完了,蹲着拔草的那个点点头。草丛里的虫子一阵一阵地叫。石桌上趴着那只橘猫,尾巴一甩一甩,扫得石面沙沙响。
铃木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那张一直没兑现的一千块。
“浅野那家伙。”他嘀咕,“还真有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