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课在周四下午。
教室分成两半：一半画静物，一半画石膏。律坐在靠窗那排，画讲台上那只缺了口的陶罐。太阳斜着照进来，罐口那圈高光白得晃眼。
他画得不快，也不慢。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橡皮屑在桌角攒了一小堆，他用指腹扫到地上。石膏像那边有人拖凳子，四条腿在地上磨来磨去。
“浅野君。”
斜后方有人压着嗓子叫他。
律转头。高桥里奈正看着他这边，画架上也是那只陶罐，快画完了，罐口那一圈光处理得很细。
“怎么了。”律问。
“你的画。”高桥拿铅笔头点了点他的画纸，“能让我看看吗。”
律的手先动了，往画纸上盖。
“画得不好。”
“我看看嘛。”
声音很轻，也没逼人的意思。他犹豫了一下，把画纸往她那边转了转。
高桥看了一会儿。教室另一头有人洗笔，水桶磕在水池边上，当的一声。
“你画得很稳。”她说。
“……还好。”
“不是还好。”她的铅笔尖点在他画纸的罐口，“这里的透视，很多人会画歪，你没歪。还有这个影子——你知道光从哪边来，影子就有方向。”
律没接上话。
他画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影子该往那边倒，他就往那边画了。
“你学过？”高桥问。
“没有。”
“那你很有天赋。”
律的第一个反应是摇头。
“我就是随便画画。”
“随便画画能画成这样？”她笑了一下，“浅野君，你太谦虚了。”
这种夸法，律接不住。他把橡皮在手里翻了个面，低头去擦一道根本不脏的线。
她把自己的画架往这边挪，木头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她说自己这张改了三次，第一次光画错，第二次影子太硬，第三遍才勉强能看。“你一次就画对了。”
律看她的画。确实好，比他好得多。
“你画得比我好。”他说。
“那是因为我练得多。”高桥说，“我从小学就开始画了。”
她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想不想来美术室？”
“啊？”
“美术室下午放学开放，有画架，有石膏，还有颜料。”她说，“比在教室画方便，想画什么画什么。”
律的手指在铅笔杆上蹭了蹭。铅笔杆握久了，有点打滑。
美术室在走廊尽头。他路过那扇门不少次，门缝里漏出来的总是松节油和旧石膏的味道，他一次也没进去过。
“我去……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高桥说，“美术室又不是什么秘密组织。”
“可是我不会用那些东西。”
“我教你。”她说得很自然，“很简单的。”
律还是没答应。
他习惯性地想拒绝。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屋子画画的人待着，被看见，被评价。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发紧。
高桥大概看出了什么。
“你不用马上决定。”她说，“先来看看也行。就看看，不画也可以。”
“……看看？”
“嗯。”她点头，“下周一下午，美术室。你要是有空，就来。”
说完她就转回去了，接着画她的罐子。
律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铅笔。他低头看自己的画，又看她的画。
差得远。
可她说他有天赋。
这个词对他来说很生。从小到大他听过不少评价：老实、安静、懂事、不惹事。没有“有天赋”这一条。
下课铃响。高桥收拾画具，经过他桌边，停了一下。
“对了。”她说，“下个月市里有个美术比赛，学生组。你要是愿意，可以试试。”
“比赛？”
她把一张报名表放在他桌上，纸边压住了他的橡皮。“不勉强。你拿回去看看。”
说完她走了。画袋背在肩上，在门框上蹭了一下。
律看那张报名表，看了很久。
纸是新的，边角硬得能划手，凑近了有股油墨味。
最上面印着一行字：“第XX届市立高中生美术展·作品征集”。下面一排空格：姓名、学校、年级、作品名称、作品说明。
他拿起笔，又放下。笔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表背面是空白的，白得有点晃眼。
“比赛”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重了。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完喉咙有点干。
他想起小学那次绘画比赛。二等奖。奖状他撕了，又用胶带一条一条粘回去，塞进速写本最后一页。从那以后，他没再参加过任何比赛。
“哟，这是什么。”
阳斗从后面凑过来，一把抽走报名表。他书包带子滑到胳膊上，也没管。
“美术比赛？”他吹了声口哨，“你要参加？”
“没有。”律伸手去抢，“还我。”
“没参加你拿什么报名表。”
“高桥给我的。”
“高桥？”阳斗想了想，“美术社那个？”
“嗯。”
“她眼光不错啊。”阳斗把表还给他，“去吧。就当接个采集任务，走一趟，掉不了血。”
“不去。”
“为什么。”
“我画得不好。”
“你画得不好？”阳斗一脸夸张，“你画的那只猫，比我见过的所有猫都像猫。”
“那是两回事。”
“哪里两回事。”
律没说话。他把报名表折了两折，塞进课本里，折痕压得很用力。
阳斗看了他一会儿。律的右腿在桌子底下抖，抖得笔袋跟着响。
“律，你还记得小学那次比赛吗。”
律翻书的手停在半页上。
“记得。”
“你那时候画的是什么。”
“……一只鸟。”
“什么鸟。”
“不知道。”律说，“就是一只站在电线上的鸟。”
“我记得。”阳斗说，“你画得可好了。你拿给我看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律把铅笔插回笔袋，插了两下才进去。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隔着玻璃，听不真切。
“后来你把奖状撕了。”阳斗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也没说。”
“……”
“但是我知道，从那以后，你就再也不给人看你的画了。”
律低着头，看课本的封面。封面那道折角他抠了很久，已经起了毛。
“律。”阳斗拍了拍他的肩，“这次没人跟你抢。你画你的，画完给我看，行不行。”
律沉默了很久。上课铃响了第二遍，走廊上的脚步声稀下去，楼下操场的哨声一长两短，吹了好几遍。
“我考虑考虑。”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