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月亮亮得有点不像话。
后山的风已经是凉的了,从领口钻进去,一路凉到后背。草丛里的虫一声长一声短,叫得挺卖力,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花坛里的花谢了大半,只剩几株晚开的波斯菊,月光打上去,颜色淡得像被人洗过。
米拉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一排白白圆圆的团子码成小塔,旁边压着几片叶子。糯米还温着,手心贴上去,能感觉到那点热气往上冒。
“我做的。”她说,“奶奶教的。”
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糯米很软,豆沙的甜味慢慢化开,甜得不算重,后味里有一点咸。
“好吃。”
“真的?”
“真的。”他说,“这次不用安慰。”
“奶奶说,放一点盐,甜味才出得来。”
“难怪。”
米拉笑了一下,肩膀跟着松下来。她坐到石凳上,石凳凉,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指尖有一点白,是捏团子捏的。
律本来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觉得太生分,改成了:“你也吃。”
米拉拿了一个,掰成两半,把小的那半塞进嘴里。
“你刚才是不是犹豫了。”
“没有。”
“有。”她说,“你看了它一眼。”
“我在看叶子。”
“叶子有什么好看的。”
“摆得挺整齐。”
她盯了他半天,没拆穿,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月亮从后山那头升起来,又大又圆,边上一圈发黄,像被谁用旧了。
“像什么。”米拉问。
“像团子。”
“……”
“怎么了。”
“你就不能说得诗意一点。”
“月亮像团子,哪里不诗意。”
“哪里都不诗意。”
“那你说。”
米拉想了一会儿,说像一盏挂在天上的灯。律抬头看了两秒,说那也像团子。
“你平时写作文也这样?”
“作文不让写团子。”
“……”
“老师批过,说比喻要贴切。”
“团子不贴切?”
“团子能吃,月亮不能。”
她低头笑,没再争,只说了句“算了”。
车轮压过碎石,咯吱咯吱,从坡下上来。田中爷爷推着小车,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走到石桌边上停下,先看了一眼那堆团子,说今年月亮亮。
米拉让他一起吃。他摆手:“牙不好,站着说会儿话就走。”
“坐一会儿也行。”律说。
“坐下去就不想起来喽。”老人笑,从袋子里摸出保温杯,拧开,麦茶的味道飘出来,“你们吃你们的。”
他抬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讲起小时候。那会儿家里穷,买不起团子,他母亲就用红薯捏几个,蒸熟了摆在院子里,也算过节。红薯团子不好看,可甜。
“好吃吗。”米拉问。
“不好吃。”老人说,“皮粗,没糖。”
“那您还吃。”
“不吃不行啊,过节。”他笑,“摆着看也高兴。”
“后来日子好了,能买团子了,我妈又不在了。”他把杯子换了个手,“所以啊,能一起过节的时候,就好好过。”
花坛里安静了一下。虫声显得很清楚,清楚得有点吵。
米拉拿起一个团子递过去:“这个软。”
老人看了看,接过来,咬了一口。“比我妈做的好吃。”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完把剩下半个也吃了。
“明年还来啊。”他推起车,“提前说一声,我把车轱辘修修。”
“路上慢点。”律说。
“慢不了,这下坡,它自己会跑。”
小车的声音慢慢远了。车轮碾过的地方,碎石还在轻轻响。
月亮升得更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橘橘把尾巴搭在小花的背上,两只都睡得很沉。小花的耳朵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米拉伸手摸了一把,橘橘没醒,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它俩倒是不客气。”
“比我先占上的。”
“你跟猫抢位置?”
“我先来的。”律说,“它们后来的。”
“浅野同学。”
“嗯。”
“你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赏月吗。”
“来。”
“在哪儿。”
“花坛。”律说,“或者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也行?”
“嗯。”他说,“在哪儿都行。”
“那要是下雨呢。”
“打伞。”
“下大雨。”
“那就打两把。”
米拉看着他,看了两秒。“这话说得挺好听的。”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这个。”
“那就是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她笑,“那我得记下来。”
她没再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到他脖子上,有点痒。
“有点凉。”她说。
“那就回去。”
“再坐会儿。”
“嗯。”
风从山上下来,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听着像桂花树。这附近没有桂花树,律想了两秒,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团子还剩两个。米拉闭着眼睛说,明年还做,让他带茶,再带饼干。
“行。”
“茶要热的。”
“知道。”
“饼干要那个……圆的。”
“哪个圆的。”
“就是圆的。”她声音已经有点含混,“你买的那个。”
“哦。”他说,“那个。”
“那就说定了。”
“嗯。”
“明年……”她声音含糊下去。
“明年。”
“说好了。”
“说好了。”
她的呼吸慢慢匀了。肩膀压在他胳膊上,越来越沉。
律没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
月亮从头顶移过去,影子在地上转了半圈。
这样的晚上,以后应该还有很多。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剩两个团子,他伸手把盒盖扣上,扣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