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术室在旧教学楼的顶层,走廊尽头再拐一个弯。楼梯间的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漏进来,带着粉笔灰和旧拖把的味道。
律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来的光落在地砖上,一条窄窄的亮边。颜料味很冲,混着松节油和旧木头,闻久了鼻子发涩。里面有水声,还有画架腿在地板上挪动的刮擦声。
他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高桥里奈站在窗边洗画笔,袖子挽到手肘,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蓝。她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
“你来了。”
“……嗯。”
“进来啊,别站门口。”
律走进去,脚下的地板比走廊暖一点。
美术室比他想象中大。靠墙一排画架,角落堆着石膏像,有几个蒙着白布,布上落了灰,指头一按一个印。窗户很大,午后的太阳斜着切进来,把地板切成一块一块的暖色。
“那边有画板。”高桥用下巴指了指,“铅笔在柜子里,自己拿。”
柜门一开,一股木头混着石墨的味道。律挑了一块画板,又抓了几支铅笔,有两支笔尖是断的,他挑出来放回柜子。
“手怎么这么凉。”高桥看了一眼他的指节,“暖气片在窗下,先烤一会儿。”
“嗯。”
“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高桥说,“不用管别人。”
“好。”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画板架好。膝盖顶了一下桌腿,画板歪了,他扶正。
旁边还有两个美术社的学生,一个画水彩,一个改素描,谁也没看他。画水彩那个把笔在杯子里涮了两下,一杯清水浑成灰绿色。
他放松下来。没人管他,正好。
画什么呢。
想了一会儿,他落笔。
画的是后山的花坛。石桌、破花盆、墙角的猫窝,还有那只总趴在石桌上打哈欠的橘猫。
他画得很慢。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干干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太阳一点点挪过来,爬过他的手背,那块皮有点烫。他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窗外没有花坛,只有一棵树和对面楼的排水管。可他记得那个样子。
记得土的颜色,记得石桌缺的那条腿,记得橘橘趴在太阳底下,毛被照得发亮,边上一圈白。
“你画的这是……”高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律吓一跳,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多划了一道。他下意识想把画板翻过去。
“别挡。”她说,“我看看。”
他只好让开。
高桥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操场上有人在吹哨,一声隔着一声。
“画得不好。”律先开口。
“谁说的。”
“我自己。”
“那你眼光不行。”高桥说。
律张了张嘴。
“你这不是在夸我。”
“我在夸。”她说得挺有底气。
她弯下腰,指尖点着画里的猫。
“你画的猫,不是摆好姿势等人画的那种。它在打哈欠,眼睛半闭着,舌头卷起来。这种东西,光靠技巧画不出来。”
“……”
“还有这个花坛。”她说,“石头是旧的,土是松的,花是刚种下去的,还没长好。你画的时候,是想着它本来的样子画的,对不对。”
律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你的画里有很温柔的东西。”高桥直起腰,膝盖响了一声,“技术可以练,这个练不出来。”
律握着铅笔,笔杆被手心攥得有点滑。
“那我练什么。”他问。
“练手。”高桥把手里那支笔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手稳了,脑子里那些东西才画得出来。”
“……”
他想起米拉说过差不多的话:“看着它长出来的时候,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原来画也是这样。画的时候,你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出来。
“浅野君。”
“嗯。”
“下个月比赛,你考虑得怎么样。”
律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棵树被风翻得哗哗响。
“我还没想好。”
“不着急。”高桥回到自己的画架前,“还有一个星期。”
她拿起画笔,在调色盘边上刮了两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万一画砸了呢。”
“画砸了就画砸了。”高桥头也没回,“又不会少块肉。”
那天下午,律在美术室待了很久。
久到美术社的人都走了,走廊里存鞋柜的门一扇扇关上;久到窗外的光从金色熬成橘色;久到高桥收拾完画具,站在门口等他。
“走了。”她说,“再不走天要黑了。”
“几点了。”律问。
“五点半。”高桥把最后一支笔丢进笔筒,“你画了一下午,中间没挪过窝。”
“哦。”律站起来,腿是麻的。他扶着桌沿站了几秒,脚底像踩着一包棉花。
他把画板放回原处,铅笔收好,铅笔屑倒进垃圾桶。
“下周还来吗。”高桥问。
律想了想。
“……来。”
高桥笑了一下,抬手把灯关掉,屋里只剩门口那一小块光。
“那下周见。”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反应慢,人走到跟前才亮。
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律忽然停下。
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一个人。
米拉。
她抱着一摞文件,像是刚从学生会室出来,最上面压着一支笔。看见他,她停在原地,目光落到他手里的画板上。
“浅野同学。”
“……嗯。”
“你画画了?”
“嗯。”律有点不自在,把画板往身后挪了挪,“美术室。”
“画什么了。”
“……”他把画板往外抽了半寸,又推回去,“后山那个花坛。”
米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高桥,点头。
“挺好的。”她说。
语气很平常,跟念走廊贴的通知差不多。听不出什么。
可律总觉得,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有点散。
“那我先走了。”米拉说,“学生会还有事。”
“嗯。”
她转身走了。文件角在胳膊底下蹭着校服,走出几步,才把往下滑的那摞重新扶正。
律站在楼梯口,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脑子里过了四五句,一句都不合适。
“她好像有点在意。”高桥在旁边小声说。
“在意什么。”
“你说呢。”高桥笑了一下,先下楼了。
“喂。”律朝楼梯下面喊。
“自己想。”高桥的声音从拐角底下飘上来。
律站在原地,握着画板。声控灯灭了,他耳朵一点一点热起来,热到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