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是周一早上发下来的。油印的纸还带着机器的余温,边角有点毛,捏在手里像捏着一张刚撕下来的收据。
学生会活动经费,削减三分之一。
理由写得很客气:“因本年度财政调整,各社团及学生会预算统一压缩,望理解配合。”
米拉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看到“望理解配合”四个字,指甲在纸边上压出一道白印。
“三分之一。”佐藤雪凑过来,脸色也不好看,“这不叫压缩,这叫砍。”
“嗯。”
“文化祭场地费、体育祭器材、社团补贴……”佐藤把预算表翻得哗哗响,“全都不够。连打印纸都得省着用。”
米拉没接话。她把预算表摊在桌上,指节压住翘起来的角。
“我看了四遍。”佐藤说,“别算了,再怎么算也变不出钱来。”
米拉拿过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在空学生会室里很响,嘀、嘀、嘀。
算到第三遍,数字还是一样。差得太多。
“砍几个活动吧。”佐藤拖了把椅子坐下,“小型社团的补贴先停,文化祭夜间场也能取消……”
“不行。”米拉打断她,“夜间场是文化祭的重头。社团补贴一停,那些小社团就活不下去了。”
“那你说怎么办。”
米拉盯着预算表上那排数字。纸面上有一小块被橡皮擦过的灰。
“再想想。”
“米拉。”佐藤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想保,最后就是自己扛。”
“我是会长。”
“会长也是人。”
米拉没接话。窗外操场上有哨子声,隔着玻璃,短一下长一下。
下午放学,学生会室挤满了人。门口堆着鞋,窗只开了一条缝,屋里一股汗味混着粉笔灰的闷气。各社团代表来问情况,有人着急,有人不满,有人话说得很难听。
“凭什么砍我们社团的补贴?”
“学生会的钱本来就该先给大社团,小社团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
“那我们的场地怎么办?海报都印好了。”
“会长,你倒是说句话啊。”
米拉站在桌子后面,一条一条回。
“补贴会重新核算。”
“大社团小社团,标准统一。”
“文化祭的安排不取消,具体方案这周出来。”
她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可每一句都落在地上。人群一点点散了,门口那堆鞋也一双双少了。
人走得差不多,体育部部长才晃到门口,又回过头。他就是当初提议把花坛改成停车场的那个人。
“会长。”他说,“你要是真能把这摊子撑下来,我服你。”
米拉点了下头。门一关,走廊里的声音就断了。学生会室一下空得能听见隔壁教室挂钟走针。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她伸手开台灯,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
佐藤雪把一杯茶放在她手边。杯壁烫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喝点。”
“嗯。”
“我陪你吧。”
“不用。”米拉说,“你先回,家里会担心。”
“你呢。”
“我再算一遍。”
“你要是算到十二点,明天上课我可不替你打掩护。”
“十二点之前回去。”
佐藤看了她一会儿,把外套搭到椅背上又拎起来,没再劝。
“米拉,别太晚。”
“知道了。”
门关上。学生会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台灯下那一圈发黄的光。
她把预算表重新摊开,抽了张白纸,开始写。削减的部分从哪里补,哪些活动可以合并,哪些赞助能再谈,哪些开支可以省。
写了划,划了写。白纸很快起了毛。
桌上的茶凉透了。杯壁摸上去是室温,杯口那圈热气早就没了。
她没喝。
窗外的校园一点一点暗下去,只剩走廊的灯还亮着,白得有点刺眼。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嗡嗡地往桌沿挪。
是律。
“今天没来花坛?”
米拉看着那几个字。屏幕上有一道指纹印。
“学生会有点事。”她回。
“嗯。”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水我搁石桌上了,明天喝也一样。”
“嗯。”
“别太晚。”
米拉盯着那个“晚”字。拇指在输入框上停着,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
过了半天,回过去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算。
算到第九遍,数字终于对上了。不是多漂亮的方案,可每个活动都保住了,每个社团都还剩一口气。
她靠到椅背上,闭了闭眼。眼睛干得发涩,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手机屏幕亮起来。九点四十。
未接来电三个,都是母亲。
她赶紧回拨。听筒里的等待音才响了一声,母亲那头就接了。
“喂,妈妈。”
“几点了。”
“对不起,学生会……”
“学生会。”母亲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米拉,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说是学生会,什么都可以。”
“不是。”
“马上回来。”
“……好。”
电话挂了。忙音在耳朵里响了两下,她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米拉坐在那儿,握着手机,指腹压在边框上,压得发白。
站起来,把预算表收进文件夹,关灯,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拔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间教室没关紧的窗,在风里一下一下地响。
走到校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知道那儿有一片花坛,一株雏菊,一只橘猫。
还有一个会在石桌上给她留一瓶水的人。
她站了两秒,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书包带勒着肩膀,夜里的风从领口灌进去。
玄关的灯亮着。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她的手机。
“九点五十。”
“对不起。”
“你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
米拉低着头换鞋,把书包放好,鞋尖对着鞋尖摆齐。
“预算的事,我算完了。”她说,“这周就能解决。”
“我不是在说预算。”
她的手停在书包带上。
“我是在说你。”母亲看着她,“你最近心思在哪儿,你自己清楚。”
“……”
“去洗澡。”母亲说,“明天还要上课。”
米拉“嗯”了一声,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身后传来一句:
“别让我失望。”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楼梯扶手上有一块漆掉了,她扶上去,蹭到一点毛刺。
继续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