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上有恶兽,身上有纹!”
那声喊没走远,岁岁的耳朵先竖了起来。
灵宝还抓着她的袖口,裙摆沾着一滴血。岁岁把她往自己身后带,另一只爪子按住尾尖,银毛都被揉乱了。
“先走。”
“那个人在喊你。”
“嗯,我听见了。”
“他说你是恶兽。”
“他眼神不好。”岁岁牵紧她的手,“我只是一只小狐狸。”
灵宝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记下了。她没有问斥候为什么流血,也没再看那滴血,只跟着岁岁钻进灌木间的小路。
岁岁不敢走村道。腕骨断裂的声音还留在耳朵里,咬人的牙根发酸,肩膀被踢过的地方一阵阵疼。可她不能停下来揉。
身后有人追了几步,随即被斥候的哭喊和村民的盘问绊住。岁岁趁着这点空隙拐进山坳,直到灵宝脚下一软,才不得不停下。
灵宝没摔倒,手却始终没松开。
“疼吗?”岁岁问。
“腿疼。”
岁岁低头看她的脚。鞋袜上沾了泥,脚背没有伤口。她松了口气,又赶紧板起脸:“那就走慢点。别以为你喊我娘,我就会背你。”
灵宝抬头:“你会吗?”
“不会。”
岁岁说得很快,牵着她的手却放轻了力道。
她们刚绕过一截倒木,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弓弦响。岁岁立刻把灵宝拉到身后,尾巴僵在腰侧,眼睛盯住声音来的方向。
一个背着猎弓的老人从树后走出来,手里还拎着只空竹篓。他先看岁岁,再看灵宝,最后看向她们来时的路。
“后头那帮人,找你们?”
岁岁没回答,先把灵宝往身后挡了半步。
老人瞥见她那只护人的手,倒没再追问,只把竹篓放到地上:“能走就跟我来。不能走也先别在这儿站着,叫人看见了,我这把老骨头得替你们挨骂。”
“为什么帮我们?”岁岁问。
“我还没帮。”老人弯腰把竹篓拎起来,“只是嫌你们堵着路。”
灵宝盯着竹篓:“它说里面没有吃的。”
老人手一顿,看看空篓,又看看她:“这孩子怎么连空篓都要问?”
岁岁赶紧接话:“她饿了,饿糊涂了。”
“我饿。”灵宝说。
老人叹了口气,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硬饼,掰成两半递过去。岁岁没动,等他把饼递到灵宝手边,才伸手接下较小的那块。
“你也饿。”老人说。
“我不饿。”
她的肚子偏偏叫了一声。
老人没拆穿,转身往山下走。岁岁跟在他后面,仍旧留着和他一臂的距离。灵宝捧着半块饼,小口小口地咬,走几步便抬头看岁岁一眼,确认她还在。
老人住处离村子不远,却不在村道边。进门后,他把两条旧布巾扔给她们,指了指水桶,又把一只木碗放到桌上。
“擦擦手,先吃东西。等会儿村里来人,你们别往门口挤。”
岁岁低头看自己的爪子。指缝里沾着血,她用布巾擦了几遍,布面很快染出一小块深色。
灵宝把自己的半块硬饼放到岁岁手边。
“给你。”
“你不是饿吗?”
“我吃过了。”
她明明只咬了两小口。岁岁盯着那块饼,没伸手,先把自己的那半块推回去。
“你吃你的。我只是负责看着你,没负责饿肚子。”
“这块比较大。”
“看起来大,里面是空的。”
灵宝掰开看了一眼,果然掉下几粒碎渣。她把碎渣也捡起来吃了,岁岁只好拿起自己的那半块,咬得格外响。
门外很快有了脚步声。老人刚把门闩搭上,外头就有人敲门,力道不重,话却说得急。
“老猎户,听说你带了两个孩子回来?”
老人没应声。
“一个银头发,一个金眼睛。斥候说,她们是灾星。”
岁岁的牙停住了。
灵宝咽下最后一口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岁岁按住她的手,把她往身后挪了一点。
门外不止一个人。有人话说到一半,压低声音提起了山上的纹,还有那受伤逃回去的斥候。更多人没敢说恶兽两个字,只问那两个孩子会不会招来妖物。
老人把门闩抽开,自己站在门口。
“你们想说什么,就对着我说。”
“把孩子送走。村里不能留这种祸根。”
“她们还只是孩子。”
“斥候的手都被咬断了,还算孩子?”
岁岁的指尖一下收紧。灵宝要往前走,岁岁拉住她,不让她探头。
老人没回身,只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那人的手是他自己伸过来的。再说了,谁先拿刀对着孩子,你们不是没听见。”
外头安静了一瞬。
有人说:“我们不想跟她们结仇。可村里才刚遭过妖潮,粮也不够,再来一桩灾,谁担得起?”
这话让岁岁抬起眼睛。那人没有骂,也没有逼近,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告示,纸角被捏皱了。其他人站得远些,谁也不肯先碰门。
他们怕的不是她们打不打人,是那句“灾星”后面可能跟着什么东西。
老人把告示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折起来,攥进掌心。
“规矩我听明白了。”他说,“不让她们进村,不给她们添口粮,天一亮就得走,是不是?”
“最好现在就走。”
“现在不行。天黑了。”
“那就明早。”
岁岁听见这句,嘴唇抿紧。灵宝抓着她的衣角,手指并不重,却没有松开。
老人侧过身,把门口留出一道窄缝,却没有让村民进来的意思。
“人是我带回来的,规矩冲我来,孩子先吃饭。”
外头有人想开口,老人把门往前一推。没有摔门,只把那条缝收得只剩一掌宽。
“明天再说。”他道,“你们也别站这儿吓孩子。”
门外的人没有散,脚步声却往后退了几步。有人低声商量,也有人不赞成,争了几句后,最后只留下一句“天亮之前想清楚”,便一起离开了。
岁岁一直等到脚步听不见,才把灵宝的手从自己衣角上轻轻拿下来。
“你刚才想说什么?”
“我想告诉他们,我不是灾星。”
“你说了他们也不一定信。”
“那怎么办?”
岁岁张了张嘴,最后只把剩下的硬饼塞给她:“先把这个吃完。别的明天再想。”
她说得像这事不难,手却还攥着那块染了血的布巾,指节发白。
老人把门重新闩好,又从柜子里取出两条旧被子,放在屋里靠墙的位置。
“你们睡那边。别离火太近,半夜起身叫我。”
“我不睡。”岁岁说,“我看着她。”
“随你。”
老人没劝,取了些木炭拨进火盆。岁岁蹲在旁边,拿树枝把炭块分开,又把灵宝的被角掖好。灵宝很乖地躺着,眼睛一直追着她的手。
“岁岁。”
“嗯?”
“你还生气吗?”
岁岁想了想:“我没有生气。”
“你的声音变小了。”
“那是因为我在省力气。”
灵宝没再问。她闭上眼,手却还攥着岁岁的衣角。岁岁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把那只手拿开,只把衣角留给她抓着。
夜深后,灵宝忽然开始发抖。
岁岁伸手碰她的额头,刚碰上便缩了一下。烫得不像话。
“阿爷。”
老人立刻从旁边起身。岁岁把布巾浸湿,递过去时手抖得拧不干水,水滴落在腕上,她也没察觉。
“她白天还好好的。”岁岁盯着灵宝发红的脸,“她刚才还吃了东西。”
老人把湿布巾敷到灵宝额头上,伸手摸了摸她的脉,又看向那只被袖口遮住的手腕。岁岁立刻把袖子拉下来,挡住烙印。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烧。”老人说,“先别让她乱动。”
灵宝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回答谁的话。岁岁俯下身,听见她含混地说:“不要……带我走……”
岁岁的手指停在半空,随后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炭火里爆开一声轻响。岁岁想叫灵宝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一遍遍摸她的额头,越摸越烫。
灵宝忽然抓紧她的手,烧得发颤的声音从被角里挤出来。
“岁岁……门外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