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立刻把灵宝的手握紧了些,另一只手按住她肩头,不让她掀被子。
“我听见了。你躺好,别说话。”
门外又响了两下,不重,屋里却听得清楚。阿爷从旁边起身,抓起挂在门后的旧猎刀。岁岁盯着门闩,指尖还搭在灵宝额头上,热度烫得她心里发紧。
“是刚才那些人吗?”灵宝小声问。
“不是斥候就好办。”岁岁嘴上说得轻巧,尾巴却紧紧贴着腿侧,“我只是一只小狐狸,打不过一群讲规矩的大人。”
阿爷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看着她。”
岁岁点头,手没松开。门外有人开口了:“阿爷,开门。我们不是来闹事的。”
这声音岁岁认得,是昨晚拿着告示的那个村民。阿爷把刀放回原处,先隔门问:“这么早来做什么?”
“天还没亮,正好说清楚。昨晚说好了,天亮让她们走。”那人停了一下,“孩子病了也不能一直留着。村里不能拿全村人的命赌。”
岁岁低头看灵宝。她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干得发白,还努力把抓着岁岁的手指收紧。
“你别动。”岁岁把被角往她肩头掖了掖,“我去说两句就回来。”
灵宝没有答应,只把岁岁的袖口攥住。
阿爷走到门边,没开门:“昨晚说天亮,现在还没亮。”
“所以我们来了。”门外的人说,“再拖下去,来的人更多。那张告示既然已经传到村里,谁也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到。”
“你们知道她们是孩子。”
“就是因为是孩子,才更该送走。留在这儿,出了事,谁担得起?”
屋里静了一瞬。灵宝的手还攥着岁岁的袖口,发烫的指尖没什么力气。岁岁想起昨晚那些人退开时说的“天亮之前想清楚”。原来规矩不是等天亮才算数,他们只是等她们最没力气的时候,再来一遍。
她把灵宝的手从袖口上轻轻拨下来,塞回被子里。
“我去开门。”
阿爷没拦她,只把门闩握在手里:“站我后头。”
门开了一掌宽,外头挤着四五个人。为首的中年男人手里仍捏着那张告示,纸角已经皱成一团。他先看阿爷,又看岁岁,视线最后落到床上的灵宝身上。
“她烧成这样,正该找人看。”岁岁说,“你们把门口堵住,郎中也进不来。”
“村里的郎中不敢来。”有人接话,“她身上带着那种印记,谁知道碰了会不会惹祸?”
岁岁的声音一下低了:“她只是生病了。”
“可她不是普通孩子。”
“你看过她的病吗?”
那人被问得噎住,随即把告示举了举:“纸上写得清楚,吞灵恶兽和无主灵格都在岭上。你们两个待在一处,谁敢说不是引祸?”
岁岁顺着那张纸看过去。画像画得潦草,银毛和一条尾巴倒是描得很认真。她没去抢,只把身子挡在门前。
“这张纸能治病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我在问你。”岁岁奶声奶气,字却咬得很清楚,“能不能?”
中年男人皱起眉:“你别胡搅蛮缠。我们不是来跟你吵架,是来把事情定下来。阿爷也不能为了你们,拿全村人的安危开玩笑。”
阿爷握着门闩,没说能留,也没说会赶。岁岁知道他想护她们,却不可能一句话就让所有村民闭嘴。
她回头看了一眼。灵宝缩在被子里,烧得脸颊泛红,正望着门口。那眼神太安静,像是已经听懂了所有话。
岁岁转回来,站得更稳了些。
“阿爷答应我照看她。”
“阿爷答应的是收留一晚。”
“那我答应她的呢?”
人群里有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一个小丫头,答应什么都不算数。等你们惹来妖怪,哭也晚了。”
岁岁的尾巴从身后露出一点,随即被她收回去。她没退,声音反而压得更低。
“她不是灾星。”
“村里人都这么说。”
“那是你们认错了。”
“你能替全村担保?”
“不能。”岁岁说,“但她是我带回来的。她生病,我照顾。有人要赶她走,先从我这儿过去。”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中年男人把告示捏得更皱:“你拿什么担保?你连她是什么都不知道。”
岁岁没有回答。
她确实不知道灵宝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斥候嘴里的“无主灵格”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灵宝会饿,会怕被带走,会在发烧时抓住她的手。那些纸上的字再多,也不能把这个小孩变成一件东西。
“她归我养,谁来都不给。”
这句话落下时,岁岁的手按在门框上,小小的手掌几乎撑不满那道木边。外面的人却没人立刻接话。
灵宝从被子里伸出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她没坐起来,只轻轻叫了一声:“岁岁。”
“我在。”
“我没有东西可以给你。”
“你先把病养好再说。”岁岁仍挡在门口,“摸一下尾巴十个铜板,你欠我的还没算呢。”
灵宝眨了眨眼:“我没有摸。”
“那你记账。等你好了再说。”
阿爷看着岁岁的背影,粗声道:“话听清楚了?她们今天走不了。要赶,等孩子能站起来再谈。”
“你也要拦着?”
“我没拦谁。”阿爷把门又推开一点,自己横在门口,“就是不许你们进去吵病人。”
有人低声说村里已经够乱了,有人盯着岁岁的尾巴,也有人把目光避开。最后,中年男人把那张告示折起来,塞进衣襟。
“好。你们要留,别指望村里给粮,也别把麻烦往别人家带。”
“本来就没想让你们养。”岁岁说。
“岁岁。”阿爷提醒她。
她立刻抿住嘴,方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还没收回去。门外的人没再争,只丢下一句“出了事别怪我们没提醒”,便散开了。
阿爷关门时没有摔上,只把门闩插回原处。他转过身,岁岁已经回到床边,正用指背试灵宝的额头。
“还是烫。”她说。
“先喂点水,别急。”阿爷把那只小碗递给她,“一口一口来。”
岁岁试了水温,拿勺子舀出一点,送到灵宝嘴边。灵宝吞咽得慢,咳了一下,岁岁立刻停住,等她缓过来才喂第二口。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灵宝问。
“你现在连喝水都要分三次,先别给自己增加工作。”
“什么工作?”
“活着。这个很忙。”
灵宝像是认真想了一下,挪了挪手指,抓住岁岁的袖口:“那我会忙。”
“乖。”
岁岁把湿布重新放到她额头上,又检查她手腕旁的布带有没有勒紧。她只揭开一点看,确认没有新伤,便替她把袖子放下。阿爷在旁边添了两块炭,提醒她别贴得太近。
“她为什么会烧?”岁岁压低声音问。
“吓着了,累着了,也可能是受了寒。现在看不出别的。”阿爷说,“先照看着,若有变化再想办法。”
岁岁点点头,像是把每个字都记下了。她摸了摸额头,又摸自己的手背,反复对比水温,生怕哪一步做得不对。
灵宝眼皮渐渐合上。她抓着岁岁的袖子,呼吸比刚才平稳些。
“你刚才说,我归你养。”
岁岁正把碗放好,动作停了一下:“你都烧糊涂了,还记这个?”
“我听见了。”
“那就记着吧。等你好了,得帮我做事。”
“做什么?”
“先学会自己喝水。再学会不乱跑。会的东西多了,饭也能多吃半个。”
灵宝闭着眼点头:“好。”
岁岁把被角盖到她肩边,坐回炭火旁。阿爷没再提村民,也没说这件事以后会怎样。门外没有脚步声了,可岁岁知道,告示还在那些人手里,村里的规矩也没有消失。
她把湿布拧干,重新搭上灵宝的额头。
没过多久,灵宝的睫毛动了动,嘴唇跟着轻轻张合。岁岁俯身去听,只听见她含混地说: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