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岁岁把耳朵凑近了些。
灵宝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她额头还是烫,抓着岁岁袖口的手却松了一点。岁岁把湿布重新拧过,搭回她额上,刚想问清楚,门外便有人拍门。
“阿爷,出来说话。”
岁岁手一顿。门外那嗓子她认得,是昨天拿着告示的中年男人。
阿爷把碗放到床边,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去听听。”
“他们又要赶人?”
“多半是。”
“那你别一个人去。”岁岁捏住他的衣角,“我也去。”
阿爷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守着她。病人醒了找不到人,又要说我这个老头子照看不周。”
岁岁张了张嘴,灵宝忽然咳了两声。她立刻转回床边,扶着灵宝喝了一小口水。灵宝吞得很慢,咽下去后仍闭着眼,嘴里含糊地说:“钥匙在……”
话断在喉咙里。
岁岁没有追问。她把碗放下,替灵宝把被角掖好,指尖在被面上停了一下。
“我就在门外。”她说,“你醒了就叫我。”
灵宝没应声,手指却又抓住她的袖口。岁岁小心地从布料里抽出来,朝阿爷点了点头。
门一开,外头的人立刻往前挤了半步。阿爷没让开,只把门撑在自己肩侧。
“昨天的话还算不算数?”中年男人问,“你说等她能站起来再谈。现在她站不起来,是不是就能一直留着?”
“她发着烧。”阿爷声音不高,“你们在门口吵,能让她好得快些?”
有人往屋里张望,视线越过阿爷,正撞上岁岁。
“你也出来了。”那人皱眉,“正好。你们自己说,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岁岁没有迈过门槛。她站在阿爷身后,手还搭着门框,声音软软的:“等灵宝退烧。”
“说得容易。”男人把折过的告示从衣襟里拿出来,没展开,“她是什么来路,岭上都传开了。昨天有人看见她手腕上的印子,今晨又有人说,搜山的斥候还没走远。”
一个年轻妇人抱紧怀里的孩子:“我们不是非要把她们往死路上推。可要是追兵进村,谁家担得起?”
“她们进村了吗?”阿爷问。
“现在没有,不代表不会来。”
“那你们要我把两个孩子交出去,换个没准儿来的麻烦?”阿爷捏住门边,“这账倒算得挺快。”
中年男人把告示叠得更紧:“没人让你交人。送她们离开村子,事情就不会扯到大家头上。”
岁岁看着那张告示。上面的画她见过,银毛小狐狸,标着恶兽两个字。后来又多了灵宝的名字,虽然没人知道她究竟叫什么,却已经有人替她定好了罪。
“她没做坏事。”岁岁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着她的。”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嗤了一声:“你才多大?看得住谁?”
岁岁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她看起来确实不大,红绳绕着脚踝,连站直了也只到阿爷腰侧。可门里躺着的那个孩子,连喝水都要分好几次。要是她走了,灵宝醒来会找谁?
“她自己都还不知道怎么活。”岁岁说,“你们要赶她,总得等她有力气听明白。”
“就是因为她有危险,才不能留。”中年男人答得很快,“你以为护着她,就能拦住外面的人?”
“我没说能拦住。”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阿爷侧过身,把岁岁挡住:“够了。她烧得厉害,你们要说规矩,冲我说。”
“阿爷,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年轻妇人低声道,“村里粮不够,妖潮又快到了。多添两张嘴,已经有人家过不下去。再添上追兵,才真是没活路。”
这句话落下来,旁边几个人都没反驳。
岁岁听见屋里灵宝咳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没醒。那只手从被子边露出来,腕上的布带遮住了大半印记。
“粮我可以想办法。”阿爷说。
“你拿什么想?你一个猎户,难道能变出粮来?”
阿爷没立刻答。他的手还撑着门,指节上有旧伤,掌心粗糙得像磨过树皮。岁岁忽然明白,他挡得住门,却替她们做不了决定。
她从阿爷身后走出来,站到门槛边。
“我来养她。”
中年男人盯着她:“你?”
“对。”
“你连自己都养不活。”
“我只是一只小狐狸。”岁岁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我知道谁在挨饿,谁在发烧。你们不肯给粮,我就自己找吃的。你们不肯让她进村,我带她绕着走。她归我养,谁来都不给。”
她的奶音很轻,最后几个字却咬得清楚。
阿爷转头看她,没有拦。
“你拿什么养?”有人问,“山里有妖,有斥候,还有十年一次的妖潮。你能护她几天?”
“我不知道。”
“那你还敢说这种话?”
“因为她现在醒了,会先看我。”岁岁说,“她找不到我,会害怕。”
门里传来被褥轻轻摩擦的声音。灵宝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脸色仍白,手指搭着床沿,像是想坐起来。她没有力气,只把脸转向门口。
“岁岁?”
“我在。”岁岁没有回头,怕自己一动,那些人就会把门挤开。
阿爷抬手拦住试图靠近的男人:“话听清楚了。她们留不留,不是你们堵在这里就能替孩子定的。”
“你也要替她担这个责?”
“我已经担着了。”
“那好。”中年男人把告示收进衣襟,“村里不再给你们送粮,也不会有人替你们照看。出了事,别来求村里。”
“没求过。”岁岁说。
阿爷咳了一声,她立刻闭上嘴,脸上那点凶劲却没收回去。
人群很快散了。没有人回头,也没人说刚才那句“她归我养”算不算数。阿爷关上门,把门闩插好,铁扣撞出一声轻响。
岁岁走回床边。灵宝正盯着她看,额头上的湿布滑到一旁。
“你都听见了?”岁岁问。
“听见了。”
“我刚才说得很厉害吧?”
“嗯。”
岁岁抬了抬下巴:“那你可得好好养病。养好了才有力气给我帮忙。”
“帮什么忙?”
“找饭吃。还有记账。”
灵宝想了想,小声说:“你说她归你养。”
岁岁伸手把湿布重新放好:“你别学得这么快。记住也不打折,摸一下尾巴还是十个铜板。”
灵宝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最后却只轻轻咳嗽。岁岁马上停了话,等她咳完才端起水碗。她舀得很少,搁到灵宝唇边,等她吞下去,再喂下一口。
阿爷把剩下的粮袋拿来,倒出几把粗粮,放在桌边。
“村里不送,咱们就少吃点。”他说,“你别把自己的那份也塞给她。”
岁岁把碗放下:“我什么时候塞过?”
阿爷看了眼灵宝床边那半块干饼。
岁岁把半块饼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这是她自己吃剩的,我负责保管。小孩子记性不好,醒来找不到会着急。”
灵宝点头:“我会着急。”
“你看。”岁岁一本正经,“病人证词。不能赖我。”
阿爷没拆穿她,只把粮袋收好。屋里安静下来,岁岁守在床边,隔一会儿就替灵宝试试额头,再查看布带有没有松。她没再问那两个字,只当灵宝是烧糊涂时说的。
直到夜里,灵宝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口。
“岁岁。”
“怎么了?又渴了?”
灵宝抬起手,指向窗外,金色的眼睛睁得很圆。
“山泉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