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室加休息处?」
木田用圆珠笔尾端顶着下巴,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
「对。」
我低头在文化祭轮班表上找到「放映设备看管」那一栏,干净利落地画了一个圈,写上自己的名字。
十月下旬的放学后,空气里已经没有半点暑气了。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操场干土的味道,班里大部分人都换上了深灰色的秋季西装外套。
按照刚才班会投票的结果,我们三组今年的文化祭项目定成了老纪录片放映室兼免费歇脚点。只需要向教务处借一台投影仪,在视听教室里摆好成排的折叠椅。门口再放一箱冰麦茶,就能应付完整个周末。
木田凑过来,看了看我画圈的位置。
「你这人真是绝了。」他说。
「怎么了?」
「迎宾要站着,搬麦茶要跑腿。」木田点着表格,「只有看管投影仪可以坐在教室后排吹暖风,而且全场关灯,连话都不用说。」
「这叫岗位匹配。」
我把填好的表格传给前排。
「不用站,不用张嘴,有椅子,有暖气。整场文化祭里还能找到性价比更高的差事吗?」
「你就不能稍微有一点青春的参与感吗?」
「参与感又不能折现。」
我把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顺口问了一句:「隔壁五组今年做什么?」
提到情报,木田的背立刻挺直了。他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
「咖啡厅,名字叫『朝雾』。我昨天在自家洗衣店看窗口的时候,听五组的女生聊起过。」
「普通得毫无创意。」
「重点不是项目,是执行委员。」木田竖起一根手指,「你知道最后落到谁头上了吗?」
我动作一顿。
脑子里几乎不需要演算,就已经浮现出了那个扎着左侧低马尾的人影。
「……绫濑?」
「答对了。」木田叹了口气,难得没有起哄,「听说班会刚开始的时候根本没人举手,大家都低着头装死。然后五组的副委员长葛城美月就站起来了。」
「葛城?」
「就是那个戴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女生。她对着绫濑笑了一下,说『大家都觉得绫濑同学最合适,因为是你,我才拜托的』。」
因为是你,我才拜托的。
光是听木田转述这句话,我都能感觉到里面套了多少层枷锁。先把个人的摊派包装成集体的期待,再用一句高帽子把退路堵死。这种话术到底是谁发明出来的?
「五组就没有人拦一下吗?」我问。
「樱井萌在旁边『喂』了一声,刚想站起来反驳。结果被葛城一个微笑加一句『我不勉强你哦』给按回去了。没过多久,绫濑自己就接下了。」
木田摇了摇头,把团成一团的领带往裤兜里塞了塞。
「说真的,五组那帮人也太顺手了吧?什么杂活都往她身上推。」
我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走廊窗外。
自从九月在南口长椅上定下那个包月互助规则之后,每周三和周五的中午,我都会在两栋校舍连廊的拐角处收到她的便当。
作为交换,这一个多月里我也没少往朝雾高地跑。她的新家几乎是从零开始安置的,够不着的高处和搬不动的重物全归到了我的账下。
我踩着折叠椅帮她挂好了阳台和房间的窗帘,把那个贴墙太近的小冰箱往外挪出了十公分的散热空隙。阳台上那架不锈钢晾衣杆是我组装的,卡顿的纱窗也是我顺手调平的。
墙角剩下的几个搬家纸箱拆完之后,我帮她把压扁的废纸板捆扎结实,一趟趟搬下铁楼梯。除此之外,从商店街往坡道上提沉甸甸的米袋、去电器行挑台灯延长线,乃至规划从朝雾高地去市民图书馆的最短步行路线,也全都算进了劳务抵扣里。
账面一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可最近这段日子,她递便当盒给我的时候,说话的语速明显比九月那会儿快了一点。
那天放学我去一楼事务室交视听器材申请表,回来的时候在二楼走廊上撞见了她。
她怀里抱着厚厚一沓刚印出来的宣传单,下巴抵在最上面那张纸上。深灰色的制服袖口沾着**笔灰。因为抱得太紧,指尖有些发白。
走廊前面有个同组的男生叫住她,似乎在问展板颜料的事。
她停下脚步,习惯性地先微微点了点头,才开口接话。
「没关系,如果我可以的话,放学前我去美术准备室拿。」
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我。她抱着那摞快要挡住视线的纸,匆匆忙忙地拐进了楼梯间。
我收回目光,慢吞吞地走回三组的教室。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后黑板的角落里,不知道是谁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文化祭执行委员长」这几个字。大概是觉得没人会当,写完又用黑板擦随手抹了一把,留下一团模糊的白印子。
我们组没有委员长,只有负责搬椅子的闲人。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才对吧?
2
文化祭前一周的傍晚,我抱着视听教室的投影仪操作手册,走错了楼层。
新校舍和旧校舍在三楼有一道封闭了半边的连廊。我一边低头核对信号线的接口型号,一边顺着台阶往下走。等闻到空气里那股陈年混凝土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潮气时,我才发现自己拐进了旧校舍东侧的楼梯间。
旧校舍建于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平时只有仓库和快要荒废的文化社团在用。傍晚五点半,走廊里连灯都没开,只有西晒的余晖从高处的窄窗斜切进来。
我停下脚步,准备原路退回去。
就在我转身的时候,下一层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传来了一点极轻的塑料摩擦声。
我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绫濑灯蹲在转角的平台上。
她面前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瓦楞纸箱,纸箱侧面用粗头马克笔写着「纸杯 200」。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平时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左侧马尾垂到了胸前。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侧脸。
她没有动,只是低着头,右手手指在百褶裙的裙摆上一遍又一遍地擦着。
裙子布料明明很干净,什么灰尘都没有。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归巢乌鸦的叫声。我不小心踩到了台阶边缘的一粒小石子,鞋底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音。
底下的人影猛地颤了一下。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她抬起了头。
因为动作太快,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脸上表情切换的那个断层。她的眼睛先一步抬了起来。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空荡荡的,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茫然和疲惫。
紧接着,慢了半拍,她的嘴角才像是被无形的线扯动一样,熟练地往上弯起一个弧度。
「啊,雨宫同学。」
她扶着纸箱站起身,声音依然保持着平时的平稳,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
「没关系,如果我可以的话,歇一下就搬过去了。」
我根本还没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这句话就像是一段写入本能的自动回复程序。只要有人靠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弹出来再说。
我站在高她一截的台阶上,低头看着她还没理顺的马尾。
按照正常的人际交往流程,这时候我应该问一句「你还好吗」,或者直接伸手把那个纸箱接过来。但我很清楚,如果我问了,她只会再重复一遍「没关系」。如果我硬抢箱子,她又会开始算今天欠了我多少体力账。
我什么也没说,转身退下楼梯,走到一楼拐角那台旧自动贩卖机前。
这台机器只卖黑咖啡、绿茶和玉米浓汤。玉米浓汤的红灯已经亮起了「售罄」。
我投进硬币,按了热咖啡的按钮。
铁罐滚落进取物口,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一手抓着一罐,重新走上三楼转角,把其中一罐直接放在了那个写着「纸杯 200」的纸箱顶上。
铁罐底部接触硬纸板,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我看向旁边起皮的旧墙面,「刚才按错了,买多了。」
绫濑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罐冒着微弱热气的咖啡。
她没有立刻去拿,只是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我在离她不远的上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把操作手册搁在腿上,拉开自己手里那罐的拉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在纸箱旁边慢慢蹲下来。她双手捧起那罐咖啡,贴在脸颊旁边停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拉环,小口喝了一点。
「这个,是热的。」她说。
「嗯。」
「我以为雨宫同学会买冷的。」
「快入冬了。」我说,「喝冷的还要消耗身体热量去捂温,不划算。」
她安静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古怪的理由也一起喝进了肚子里。
我们在昏暗的楼梯转角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提那个纸箱,也没有提五组的咖啡厅。
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由橘红转为深蓝,我才站起身,一手拎起自己那只空罐子,另一只手顺势捞起了地上的纸箱。
纸箱很轻,里面装的确实只是塑料杯。不过体积太大,抱在怀里刚好会挡住下楼梯的视线。
「走吧。」我说,「我顺路回新校舍。」
她跟在我身侧往三楼的连廊走。路过旧校舍走廊最东侧的时候,我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了尽头的那扇木门。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天文部」的字样掉了一半的漆,钉子松了一颗,整块牌子斜斜地歪着。门缝底下塞着不知道哪一年的社团招新传单,边角已经积了一层灰。
我多看了一眼,抱着纸箱拐进了通往新校舍的连廊。
3
隔天放学后,我带着一张画满了格子的 A4 纸,走进了五组的教室。
五组这会儿乱得像刚遭过劫。黑板前面堆着还没拼装的木板,几个男生正拿着纸板比划招牌的尺寸,角落里借来的家用咖啡机还没拆封。
绫濑正站在讲台旁边,手里捏着不同颜色的便签纸,同时听旁人汇报桌布尺寸和糖包数量。
我径直走过去,把手里那张 A4 纸拍在了讲桌上。
「这是什么?」绫濑低头看过来。
「动线与备料核算表。」
我抽出桌角的一支黑笔,用笔尖点着纸面上的坐标系。
「横轴是营业时段,纵轴是点单、出杯和收桌。根据往年文化祭的客流数据,这间教室预计接待三百二十人左右,按人均零点八杯算,每刻钟只要稳定出八杯就不会积压。」
我顿了顿,转头指向教室中央摆着的课桌。
「还有,把中间那两张桌子往走廊方向挪四十公分。」
旁边正在系围裙的女生愣住了:「挪四十公分干什么?」
「现在的通道宽度不够迎面错身。挪开四十公分之后,负责传菜的人每次转身可以少迈一步,也不用绕开后排的椅子。」
我面无表情地报出昨晚算好的结论。
「整场文化祭往返跑下来,每个人能少走不少冤枉路。」
空气安静了一瞬。
绫濑把那张 A4 纸拿起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的眼睛亮了一点,立刻转身对旁边的同学说:「去复印一沓,贴在四周墙上。桌子现在就按雨宫同学说的挪。」
「雨宫同学?」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旁边插了进来。
葛城美月抱着她那本塞得满满当当的手帐走过来,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反射着教室的日光灯。她先是弯起眼角笑了一下,随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我。
「你是三组的雨宫同学吧?怎么忽然来帮我们组做规划了?」
「三组的视听室就在你们斜对面。」
我把视线移向黑板上方。
「如果你们门口排队堵死,或者有人因为等不到咖啡到处乱晃,就会来敲我那边的门问东问西。」
葛城眨了眨眼:「所以你是为了帮大家分流吗?你人还挺好的。」
「不是。」我立刻否定,「我是嫌吵。」
葛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然而我低估了那张表格的杀伤力。
没过多久,五组的班主任晃进教室巡视,一眼相中了贴在墙上的那张进度表,当场拍板任命我为「五组咖啡厅场外进度顾问」。紧接着,我们三组的班主任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风声,溜达过来直接从墙上揭走了一张复印件,让我照着给三组的冰麦茶也做一份消耗表。
「我拒绝。」我站在走廊上对班主任说,「我只负责按投影仪的开关。」
「不行。」班主任把表格往我怀里一塞,「能者多劳嘛,今晚顺手画一下。」
我盯着手里的白纸,食指在裤缝上敲了敲。
明明是为了省掉文化祭当天的麻烦才出手干预的,为什么反而给自己揽了双倍的活儿?
「……算了,就这样吧。」
傍晚散场前,我正蹲在视听教室门口核对延长线的长度,一只穿黑皮鞋的脚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
留着齐耳短发的女生正低头看着我。她手腕上套着一根便利店常见的茶色橡皮筋,领结稍微歪了一点,细长的眼睛不笑的时候像是在给货架上的商品估价。
如果我没记错木田的情报,她就是五组的樱井萌。
樱井手里捏着一张我画的动线图,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你画得挺清楚的。」
「只是普通的流程图。」
她没有接话,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转身走开之前,她停顿了一下,垂下视线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既不热情也不敌视,更像是在……审视。
我在自己的备忘录里默默加上了一条明日注意事项:回视听室放电影之前,必须记得把五组发给我的后场围裙解下来。否则投影幕布上岂不是会出现一个系着荷叶边围裙的黑影?
4
十一月一日,文化祭正式开场。
事实证明,再严密的流程图也挡不住人类在现场制造混乱的本能。
上午十点刚过,五组的咖啡厅就彻底爆满了。排队的长龙从教室前门一路甩到了旧校舍的楼梯口。前场负责点单的男生把桌号写串了行,紧接着又有人打翻了一托盘的冰水。
葛城美月站在门口维持秩序,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她嘴里一遍遍重复着「请大家稍等哦,马上就好」,像是在寺庙里念诵经文。
而我,在上午开场那部老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就被五组的人从黑暗的视听室里揪了出来,直接塞进了咖啡厅用屏风隔出来的后场水房。
「雨宫同学,拜托了,杯子周转不过来了。」
我看着水槽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马克杯,叹了口气,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拧开了水龙头。
温水混着柠檬味洗洁精的泡沫很快漫了上来。我就这么站在屏风后面,听着外面嘈杂的谈笑声和托盘碰撞声,机械地重复着冲洗、擦干、码进塑料筐的工序。
说好的坐着吹暖风呢?
到了中午十二点半,我好不容易把最后一批杯子沥干,甩着手上的水珠走到走廊后侧透气时,绫濑从屏风后面快步走了出来。
她身上系着咖啡厅统一的深棕色围裙,额角沁着一层细汗,二话不说往我手里塞了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东西。
「今天中午没有时间装便当盒了。」她语速很快地说,「便当规则今天暂停一回,换成这个。」
我低头一看,是一只捏成三角形的饭团。
大概是昨天晚上提前捏好放进冰箱的,外面裹着的那层海苔已经吸饱了水汽,软乎乎地贴在米饭上,边缘有点发皱。
「谢了。」
我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里面包的是咸鲑鱼,盐放得稍微比平时重了一点,正好补充刚才洗碗流掉的汗。
绫濑看我吃上了,点了点头,转身又被前场喊去核对咖啡豆的余量。
我靠在走廊的窗台边,一边嚼着饭团,一边看着她掀开屏风走出去的背影。
「喂。」
旁边传来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
樱井萌端着一只空托盘站在水房门口。她刚从前场撤下来,正用手指拨弄着手腕上的那根橡皮筋,目光越过屏风的缝隙落在前场,却是对着我说话的。
「你又是来『需要』她的吗?」
我嚼着米饭的动作停了下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十一月初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头顶的彩带哗啦作响。我转过头看向樱井,一时没有答上话。
樱井也没有看我,只是低头用抹布擦着托盘边缘的水渍。
「她就是那种人。」
樱井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
「你只要站在她旁边露出一点为难的样子,她就会自己走过来,把所有的活儿全部揽过去做完,最后还要笑着跟你说『没关系』。」
我握着剩下的半个饭团,没有吭声。
「初二那年搞班级合唱比赛,舞台背景板没人愿意留下来画。她一个人留在音乐教室画到了晚上十点,被门卫锁在楼里,翻气窗出来的时候淋了雨,隔天高烧不退,请假在家躺了好久。」
樱井把擦干的托盘摞进架子里,发出一声脆响。
「结果全班直到比赛拿了奖,都没有人知道那块板子是她一个人画完的。大家都觉得,反正交给绫濑,事情就会自己变好。」
我看着屏风那边隐约晃动的人影,开口问:「那你为什么不拦着她?」
樱井终于转过头,细长的眼睛笔直地钉在我脸上。
「拦了三年。」她说,「从初一拦到现在。至于你是这几年里排着队来找她的哪一个,我已经懒得数了。」
说完,她拎起空桶,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前场的人堆里。
我站在原地,低头把手里剩下的最后一口冷饭团塞进嘴里。
软掉的海苔粘在舌根上,稍微有点难咽。
5
下午五点整,文化祭的营业时间终于结束了。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中庭广场上的喧闹声渐渐退去。太阳已经落到了旧校舍的屋顶后面,天边只剩下一道灰扑扑的亮线,风比中午冷了不止一点。
我从视听室把投影仪还回教务处,穿过中庭的时候,看见绫濑一个人坐在花坛旁边的石台阶上。
她面前摆着一个塑料托盘,里面放着卖剩下的火腿三明治。白面包片已经被压得扁平,粉红色的火腿片从边角滑了出来。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给。」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是我,把托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后场的员工餐。」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面包在空气里放太久,边缘已经干硬了。
绫濑没有吃。她正把双手背在身后,试图解开围裙的系带。大概是早上系的时候太匆忙,布带在后腰上拧成了一个死结,她扯了好几回,不仅没解开,反而越勒越紧。
「别动。」我说。
她停下手,乖乖地转过半个身子,把后背对着我。
我凑过去了一点。距离拉近的瞬间,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烘焙咖啡豆和一点柑橘洗发水的味道。她的肩膀很窄,隔着深灰色的校服外套,也能看得出连日熬夜筹备之后往下塌的弧度。
我捏住那个死结的两端,顺着纹路一点一点把卡死的布条挑松,花了半分钟才把结打开。
围裙滑落下来。她松了一口气,抬手把围裙从头顶摘下来的时候,动作带乱了头发。原本束在左侧的低马尾彻底散开了一半,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
她也没有去重新扎,只是把围裙叠成方块抱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台阶下面被风吹着跑的一片落叶。
「其实。」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中庭的风吹散。
「我不是想让人家夸我可靠的。」
我咬着干硬的面包边,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每次大家来找我的时候,我心里也会想,今天本来想早点回家看录像带的,或者今天手腕有点酸。」
她低着头,手指又习惯性地去摸裙摆,摸到一半却停住了,慢慢攥成了拳头。
「可是,我不太知道该怎么说『不』。」
我静静地看着她散乱的侧发,没有打断。
「我总觉得,如果别人是因为我有用才来找我的。」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半度,「那要是我说了一回『我不行』,是不是从下回开始,大家就再也不会来找我,也不要我了?」
中庭的广播喇叭忽然咔啦一声响了起来,打断了这阵沉默。
学生会干事清亮的声音在校园上空回荡:
「各班级请注意,请于下午五点半之前完成教室清扫与桌椅复原工作,锁好门窗后方可离校——」
广播声落下的瞬间,绫濑像是被上紧了发条一样,猛地站起身。
她抬手拍了拍百褶裙上并不存在的面包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对我露出了那个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笑容。
「好了,得去扫地了。」
说完,她抱着叠好的围裙,快步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连头发都没来得及重新扎好。
我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石台阶上,没有动。
手里的最后一口三明治还剩在指间。我把它塞进嘴里,慢慢地嚼完。
面包真的很干,干得喉咙都有点发紧。
6
五点二十,我走上三楼,路过五组的教室门口。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我往教室里面看了一眼。
乱七八糟的桌椅还维持着咖啡厅营业时的原样,地上掉着彩带碎屑和揉成团的餐巾纸,角落里堆着三大袋还没封口的垃圾。
五组的清扫委员正拎着书包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对站在讲台边的绫濑挥手:「绫濑,今天大家都累坏了,剩下的桌子和地面明天早自习再来弄吧,我先走啦。」
「啊,好的,大家辛苦了。」绫濑点着头送走了最后一个人。
紧接着,五组的班主任探头进来喊了一句:「绫濑,各班执行委员现在去二楼会议室开个简短的总结会,带上经费结算单。」
「好的,马上来。」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快步走到门口。迈出门槛之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荡荡、乱糟糟的教室。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教室门轻轻带上,转身往二楼走去。
我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站了一会儿。
我很清楚,一旦总结会开完,她绝对不会把这间教室留到明天早上,肯定会一个人留下来把所有的桌椅和垃圾全部收拾干净。
而我现在如果直接下楼走出校门,十五分钟后就能回到家,躺在二楼的地板上听电车声。五组的卫生扣不扣分,跟我这个三组的闲人有什么关系呢?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食指在裤腿上敲了敲。
然后我走过去,拉开五组的教室门,走了进去,顺手把门在身后关上。
既然要做,就要用最省力的顺序做。
首先是后场的纸杯。我把屏风后面剩下的空纸杯全部拢到一起,一个套一个压扁,塞进透明塑料袋里。
接着是课桌。我把拼在一起的桌子一张张拆开,按照标准教室的布局归位,再把椅子全部倒扣到桌面上。搬椅子的时候,我把椅子腿完全提离地面,没有在地板上拉出任何刺耳的摩擦声。
最后是地面。我去水房拧干拖把,顺着从里往外的单向路线,把过道严丝合缝地拖了一遍,再把墙角那几大袋垃圾全部打上双结,提到了走廊外面的集中回收点。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经彻底黑透了。
教室里只开了一盏靠门的日光灯。我把拖把立回角落的清洁柜里,刚拍了拍手上的灰,教室的前门就被人哗啦一声拉开了。
绫濑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本总结会的文件夹。
她看着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课桌、倒扣的椅子,以及地板上还没完全干透的水痕,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我把搭在讲台上的书包拎起来,甩到肩上,面无表情地往门口走。
「我刚好看完电影,准备回家。」我说。
绫濑没有让开,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表,又抬起头看着我:「现在已经六点半了。视听室五点就锁门了吧?」
「忘了拿东西,回来取一趟。」
「教室是你收拾的?」
「顺路。」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浅棕色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亮:「雨宫同学,你家不是在北口吗?回北口为什么要顺路来五组拖地?」
这人怎么只有在拆穿我的时候才这么精明?
我把视线移向门框上方的通风口,停了半秒,干脆破罐子破摔地放弃了辩解。
「……算了,就这样吧。」
绫濑看着我这副赖账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算,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往旁边让开了半步。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五组的教室,在昏暗的走廊上撞见了回来拿运动服的学生——三组的一个男生和五组的一个女生。
那两人看见我和绫濑大晚上从同一间空教室里走出来,脚步明显慢了半拍,眼神在我们之间转了个来回。我假装没看见,加快步子下了楼。
隔天早上,我去学校换室内鞋的时候,鞋柜区还没几个人。
我刚拉开自己的鞋柜门,旁边的铁皮柜门就被人啪的一声合上了。
樱井萌靠在鞋柜边上,手里拎着室内鞋的袋子,正冷冷清清地看着我。
显然,昨天傍晚我留下来替五组收教室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雨宫。」她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加「同学」。
我换好鞋,直起腰看着她:「有事?」
樱井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手腕上的橡皮筋被她拉紧又松开。
「我不讨厌你。」她说,「你至少比班里那些只会嘴上说谢谢的人强一点。」
我没说话,等着她的下半句。
「但是。」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如果只是觉得她可怜,或者只是顺手还人情,就别做这种多余的事。别让她觉得,终于有一个人不是因为她有用才要她了。」
清晨的阳光从玄关大门斜照进来,落在铁皮鞋柜冰凉的棱角上。
「她那种笨蛋。」樱井拎起书包,从我身边擦肩而过,「根本分不清别人对她到底是『需要』,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