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停电

作者:V1sam 更新时间:2026/10/23 0:39:46 字数:7540

文化祭那张备料核算表还贴在教室后墙上没撕,日历就已经翻到了十二月。

三十八。

我盯着英语随堂小测卷右上角那个鲜红的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它和年级平均线六十一之间的距离。

如果把背诵整本考纲词汇所需的时间折算成便利店兼职,挣到的钱足够买下整套《星舰阿卡迪亚》的二手蓝光盒装版。而把同样的时间投入到英语试卷上,换来的却只是一堆排列组合毫无规律的字母。

不管怎么算,英语都是高中课程里性价比最低的一门学科。

「雨宫同学。」

坐在我对面的绫濑把红色的水性笔帽咬在嘴里,双手捧着我那张惨不忍睹的答题卡。她先是仔仔细细地看完了阅读理解的错题,随后抬起浅棕色的眼睛看向我。

十二月上旬的放学后,新校舍二楼的图书室里开着暖气。

我们坐在最靠里的一排长桌旁。身后的木质书架上塞满了旧科幻文库本,最底层就有《星舰阿卡迪亚》的小说版,泛黄的借阅卡停留在好几年前,后面全是空白。

「我帮你补习吧。」

她把笔帽从嘴边拿下来,放慢了语速,顺手把桌上一只装了温水的纸杯推到我的手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白色纸杯。

杯身上用黑色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雨宫同学」。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说话的?」我问。

「哪样?」她眨了下眼。

「把语速放慢半拍,还特意在杯子上写名字。听起来像是在跟幼儿园或者小学低年级的小孩说话。」

绫濑握着红笔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那只纸杯,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什么问题,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

「对不起,以前哄家里小孩的时候习惯了,一不小心就带出来了。」

「我不差那点辨识度,不用在纸杯上写全称。」

「可是图书室里都是这种白纸杯,万一拿错了呢?」

「你在自己的杯子上画个星星不就分开了吗?」

她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方案,点了点头,用红笔在自己那只纸杯边缘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做完标记,她把我的英语卷子平铺在中间,用笔尖点着语法题的空白处。

「这道题考的是关系代词。」她说,「雨宫同学总是把引导从句的词漏掉。」

「既然前面已经出现过先行词了,后面再重复指代一回,在信息传递上完全是冗余的吧?」

「不能这么算。」

她歪着头想了想,试图寻找一个我能听懂的逻辑。

「关系代词就像是代替你值日的同学。哪怕他站在后面的从句里不说话,你也不能因为他省掉了动作,就当他今天没有来值日。」

我盯着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单词看了一会儿。

「……这个比喻很奇怪,但我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

绫濑满意地弯起眼睛,极其自然地伸过手,在我的左肩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完全就是长辈夸奖小孩子乖巧时的安抚动作。

我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着她:「你的生日是一月吧?」

「嗯,一月十七。」

「我是五月出生的。」我说,「按月份算,我比你大。」

绫濑愣了一下,收回手放在膝盖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哦,原来雨宫同学比我大。」

她停顿了半秒,然后把试卷往我面前推了推,用跟刚才一模一样的哄小孩语气接着说:「那雨宫同学,请把下面这道题做一下。」

算了。跟这个人计较辈分和语速,纯粹是在浪费精力。

我叹了口气,低下头看着试卷上的长难句。拇指按动铅笔尾端,在安静的图书室里发出一声接一声咔哒咔哒的轻响。

2

期末考前夜的晚间,我正坐在二楼房间的书桌前背历史年代,放在桌角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是我好久都没听过的来电铃声。

屏幕亮着白光,上面跳动着「绫濑 灯」的名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瞬。

九月在南口长椅上定下互助规则的时候,我明确说过「平时发消息,不要打电话」。而她当时在备忘录里写下的是:打电话就代表遇到了紧急情况。

我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喂?」

『雨宫同学……』

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促的喘息。背景里没有任何电器运转的底噪,安静得有些反常。

『那个,对不起,这么晚打给你。我家的电,没有了。』

「什么叫没有了?」我握着手机站起身。

『就是全部。』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紧。

『灯、冰箱、暖气,咔哒一下,全部都没有了。』

「窗外别的楼还亮着吗?」

『亮着。便利店也是亮的。』

「那就是屋里跳闸了。」我说,「你站在原地别乱摸插座,我现在过去。」

挂断电话,我抓起椅背上的深灰色棉服套在身上,连围巾都顾不上系,冲下楼梯从玄关推出了自行车。

十二月中旬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

我踩着脚踏板穿过北口空荡荡的拱廊,钻过站内通道,一口气蹬上朝雾坂那条漫长的上坡路。等我把自行车支在朝雾高地一楼的铁楼梯底下时,呼出来的气全是白雾,耳朵已经冻得发麻了。

我抬起头往上看。

整栋公寓只有二楼最东侧的那扇窗户是全黑的。

绫濑裹着一件厚实的毛衣站在二楼外廊的楼梯口,手里举着手机,打开了自带的闪光灯往下照。惨白的光束在夜色里晃来晃去,刚好晃到我的眼睛。

我眯起眼,快步踩着铁楼梯走上去。

「雨宫同学。」

她看见我上来,赶紧把手机光往地上压了压。

「你没戴围巾吗?耳朵都红了。」

「顾不上。」我喘了口气,看向她身后敞开的房门,「配电箱在哪儿?」

「在玄关上面。」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客厅矮桌的方向透出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火光。

我借着她手机的光走进玄关,踮起脚打开门框上方的塑料配电盒。里面一排黑色的空气开关,最左边那个漏电断路器的拨杆已经掉到了最底下。

「跳闸了。」我转过头问她,「刚才断电之前,你在屋里插了什么电器?」

绫濑举着手机站在我身后,小声报数:「取暖器。」

「还有呢?」

「电水壶。因为想烧点热水。」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越发小了下去。

「……还有微波炉。我在热牛奶。」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配电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把取暖器、电水壶和微波炉插在同一个插排上,同时开了?」

「……嗯。」

「你这是要在房间里吟唱高阶火系魔法吗。」

我叹了口气,食指在配电箱外壳上敲了敲。停了半秒,我伸手把那个掉下来的总闸重新推了上去。

咔哒一声。

走廊顶上的小灯闪了一下,重新亮起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厨房那边也传来了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的嗡嗡声。

绫濑看着亮起来的顶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依然举着手机问我:「那个,需要打电话给电力公司报修吗?」

「不用。电力公司不会管有人在家里放火系魔法的事。」

我脱掉球鞋走进屋里,顺着墙根检查了一圈。

果然,厨房拐角处拖出来一个泛黄的老式插排,外壳都已经有些发热了。这栋老式住宅本身通了燃气,电路负荷设计得并不高,根本经不起这么折腾。

我把那个电取暖器的插头拔下来,直接插进另一侧墙面上的独立插座里。随后我又从她桌角找出一卷透明胶带,蹲在地上把松散的电线沿着踢脚线固定好。

「这个旧插排老化的厉害,只留着插台灯和手机充电器就行,别再跟大功率电器混用了。」

我拍了拍手站起身。

「明天去百元店买个带过载保护的新插排换上。」

「好的。」绫濑在身后点了点头,「我都记下了。」

3

客厅的矮桌上还点着蜡烛。

刚才在玄关只顾着看配电箱,这会儿走近了才看清,碟子里立着的根本不是什么照明用的白蜡烛,而是五颜六色的生日小蜡烛。

旁边是细条状的,正中间那根居然还是个绿色的数字「3」造型。可能是因为刚才找不到烛台,是我进屋换鞋的时候顺手帮她把歪倒的蜡烛并排摁在瓷碟里的。

火苗在「3」字的头顶上一跳一跳。

「……怎么看都不像是停电应急。」我说。

「因为家里只有这个了。」

绫濑走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蜡烛吹灭。

「买蛋糕的时候店员送的,我一直留着没扔。」

一缕夹杂着石蜡味的白烟升了起来。

刚才屋里黑着的时候没注意,现在暖黄色的顶灯一亮,房间里那些平时被收起来的角落全都暴露在了视野里。

首先是厨房的洗碗架。上面依然只有那只孤零零的饭碗、一双木筷子和一个玻璃杯。

旁边的双门小冰箱上,用一颗黄色的星星磁贴压着一张手写的便当菜单。从周一排到周五,周三那一栏写着「炸鸡」,周五写着「玉子烧」——全都是做给我吃的日子。

而真正让我停住目光的,是墙角那个矮电视柜。

平时遮在电视柜下层的米色盖布此时被掀开了一半。底下的格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黑色的旧式录像带,侧面的白色标签纸上用马克笔手写着编号:「露米娜 1—7」。

最上面那一盒的字迹和底下不太一样,笔画更圆润一些,像是大人的手笔。录像带旁边还摆着一台早就停产了的老式磁带录像机。

绫濑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她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整个人慌忙动了起来。她先是快步走到电视柜前,手忙脚乱地想把那排录像带往旁边的毛毯底下推。推到一半,她又转身去厨房拿洗碗架上的那只单人碗,动作快得简直像是在销毁什么现场的物证。

因为弯腰太急,她左肩上的低马尾滑了下来,发尾轻轻扫过瓷碗的边缘。

「那个,不是的……」

她背对着我蹲在电视柜前,耳根红得透亮,手指在毛衣下摆上擦了好几回。

「这个是很久以前的东西,我只是顺手拿出来擦一下灰……」

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整个电视柜吞进肚子里的样子,我把双手插进棉服口袋里,慢吞吞地开口:

「这个,我小时候也看过一集。」

绫濑把录像带往毯子底下塞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仰起脸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睁得很大:「……真的?」

「嗯。」

其实只能算半真半假。我不仅小时候看过,小学快毕业那年的暑假,家里电视收不到别的台,我还跟着重播看了不止一集。不过这种有损高中生形象的细节就没必要主动交代了。

「雨宫同学看的是哪一集?」

她追问道,声音里刚才那点窘迫一下子散去了不少。

我在脑子里搜刮着残存的画面,随口胡乱报了一个:「……找星星的那集。」

绫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找星星的那集,一共有好几话呢。」她坐在地板的旧地毯上,抱住膝盖,「因为露米娜本来就是每天都在找掉下来的星星啊。」

既然已经被看见了,她也彻底放弃了掩饰,伸手把最上面那盒写着圆润字迹的录像带拿了出来,指腹轻轻摩挲着塑料盒的边缘。

「以前我上小学的时候,家里有一阵子帮亲戚照顾表弟。」

她低头看着盒面上的贴纸,轻声开口。

「表弟年纪很小,每天傍晚找不到妈妈就会一直哭。不管给糖果还是给玩具都没用,只有放这个动画片的时候,他才会停下来不哭。」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微弱的运作声。

「后来表弟一家搬去外地了,录像带留在了我这里。我妈以前每周日都会帮我定时录下来。」

她把录像带放回原位,嘴角弯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我也觉得高中生还看这个很幼稚,从来没跟班里的人说过。因为把这个理由讲出来的话,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太可怜了。」

我没有接「可怜」这个词,只是在矮桌另一侧的地板上蹲了下来。

「它的片头曲是不是挺洗脑的?」

我试着回忆了一下当年的调子,低声哼出了开头的一小段。

哼到尾音的时候,调子没找准,往高处飘了一截。

「不对。」绫濑立刻认真地纠正我,「第三个音是降下来的。」

说完,她清了清嗓子,自己轻声哼了一遍。

她的音准很好,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净。我听了一遍,跟着她把刚才跑调的那个音重新哼准了。

于是,在十二月寒冷的深夜里,我们就这么蹲在一碟生日蜡烛的旁边,一本正经地把一段儿童向魔法少女动画的主题曲从头到尾哼完了。

4

哼完歌,她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咕噜声。

刚才为了应付跳闸,她连晚饭都没来得及煮。

「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点热的东西。」我站起身,拿起玄关的钥匙,「你想吃什么?」

「诶?不用了,我现在烧水煮面就行……」

「你刚把电水壶和取暖器分开,现在去折腾厨房又要重新算功率。」我打断她的话,直接拉开门,「等着。」

我没骑车,顺着朝雾坂走下去。

深夜的坡道上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坏掉的路灯中间漏下一段漆黑的树影。南口的「HACHI」便利店亮着通明的白光,收银台旁边的不锈钢方锅里正冒着关东煮的热气。

我挑了白萝卜、水煮蛋、竹轮和吸饱了汤汁的豆腐包。因为知道她家里只有一口单柄锅和一只碗,我让店员把食材分装进大号纸杯里,每杯都舀满了滚烫的高汤。

纸杯的隔热效果实在不怎么样。我一手托着一杯热汤往二楼爬,滚烫的温度隔着纸壁直往指腹里钻。我在铁楼梯上把纸杯左右倒换了好几回手,等推开 201 室的门时,里面的汤已经被我晃洒了一小半。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发明了瓷碗。」

我嘶嘶地吸着凉气,把烫手的纸杯重重地放到折叠矮桌上。

绫濑赶紧拿来湿毛巾帮我擦手背上的汤渍:「碗在厨房架子上啊。」

「只有一只。」我说,「纸杯好歹能凑成一对。」

「纸杯也是我花钱买的。」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从笔筒旁抽出一双备用的一次性竹筷递给我。

我们面对面坐在矮桌两侧,就着暖黄色的灯光吃宵夜。

关东煮的柴鱼高汤味道在狭小的房间里散开,窗户玻璃上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绫濑用筷子夹起那块炖得软烂的白萝卜,在纸杯里仔细地切成大小均等的两半,才夹起其中一半吹了吹。

「下周考完期末考,很快就放寒假了呢。」我喝了一口热汤,随口问道,「你正月回仙台吗?」

她的筷子尖停了一下。

「不回去了。」她说,「外婆前阵子住院了,爸爸和妈妈整个正月都要在仙台的医院陪床。我回去的话还要多订一张新干线的票,也没人腾得出时间陪我。」

她把白萝卜切得整整齐齐。

「反正一个人待着也没什么。正月那几天,电视台从早到晚都会播很多特别节目,咻的一下就过去了。」

我看着她垂下的眼睫毛,握着纸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明明在中庭台阶上亲口说过怕别人不要自己,到了这种时候,却还是习惯性地把「不给家里添麻烦」摆在最前面。

我低头看着纸杯里飘着的一点葱花,食指在桌面边缘敲了敲。

「……我家每年过年煮年糕汤,我妈都控制不好分量。」我说。

「嗯?」她抬起头看我。

「总是会煮多出来一大锅。我爸吃得少,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把视线移向墙角的银色行李箱。

「放久了年糕会化在汤里,倒掉又很浪费,性价比太差了。」

绫濑眨了眨眼,捧着纸杯看着我,嘴唇微张:「那……」

她只说了一个字,后面的话就没再说出来。

我也没再往下补。如果说得太明白,她大概又要开始算一碗年糕汤折合多少成本了。

我用筷子把自己杯里剩下的那块豆腐包夹起来,直接放进了她的纸杯里。

「吃掉。我吃饱了。」

她低头看着那块鼓鼓囊囊的豆腐包,罕见地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夹起来小口吃掉了。

5

十二月二十四日,傍晚六点。

结业式结束后的平安夜,北口商店街挂满了塑料松枝和彩灯,面包店门口排着买圣诞蛋糕的长队。我避开人群穿过站内通道,来到了南口广场那张掉漆的木制长椅前。

绫濑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毛围巾,半张脸都埋在织物里。看见我走过来,她把原本贴在脸颊旁边的热饮罐拿开了。

我在她身旁坐下,长椅中间那根断掉的木条一如既往地往下陷了一点。

我从随身的便利店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纸盒,递到她面前。

「给。」

绫濑愣了一下,接过盒子低头打量:「这是……行动电源?」

「嗯。跟我书包里那个同型号的,一万毫安,出门前刚充满,电量是 100%。」

「给我的吗?」她抬起头,「可是为什么要送我这个?」

「备用的。」我看向站台的方向,呼出一口白气,「九月那回是我借给你的,里面的电后来被你用完了。」

「可九月那个本来就是雨宫同学自己的吧?」

「所以现在还你一个满电的。」我说,「放在包里,省得哪天在坡道上又找不到路。」

这段强词夺理的债主逻辑显然把她绕晕了。

她低头拆开包装盒,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看着亮起的蓝色指示灯,认真地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那从今天起,我又欠你 100% 的电了。」

「不用记。这是圣诞赠品,不计入本金。」

「不行,要记的。」

她固执地在备忘录里敲完一行字,这才从自己的帆布托特包里抱出一个圆圆的铁皮曲奇罐,双手递给我。

「这个是我的。」她说。

我接过来打开铁盖。一股浓浓的黄油和焦糖香气立刻扑了出来。

罐子里装满了手工烤制的星星形状饼干。大概是模具按压的时候力道没掌握好,星星的边角并不对称,有些在路上颠碎了尖角,碎屑积在铁罐底部。

而在饼干上面,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空白方格纸。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

上面用红蓝黑三色圆珠笔,密密麻麻地手抄着街机音游《星落》的完整谱面。每一小节的星座滑条都被画上了精细的箭头,最难的那段十六分音符连打旁边,还用娟秀的小字批注了一行:「这里右手会乱,提前半拍移位」。

我捏着那张方格纸,看了好一会儿,猛地转头看向她:「你去游戏厅打 NOVA

BEAT 了?」

绫濑的脸颊往围巾里缩了一点,轻轻点了点头:「嗯。上周放学去北口买东西的时候,顺便上二楼试了一下。」

「投了多少钱?」

「六百円。打了好几回。」

「……《星落》的最高难度,新手根本过不了吧?」

「嗯,完全过不了。」

她老老实实地点头。

「音符掉下来的速度太快了,我看都看不过来,每次不到半分钟就关门了。所以我就站在旁边看别人打,回来对照着网上的视频把谱面抄了下来。」

我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些工整得近乎执拗的红蓝色箭头。

为了抄这一张纸,她不知道对着屏幕反复暂停了多少回。指尖捏着纸张边缘的地方稍微有点发烫。

为了掩饰这点不自在,我故意指着谱面中段的一行标记说:「这里的速度标错了,原曲没有这么快。」

「诶?不能吧,我是照着官方资料抄的。」

「……那大概是我记错了。」

我把那张方格纸沿着原本的折痕仔细折好,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放进了最贴身的内袋里,还顺手把内袋的纽扣扣好了。

做完这个动作,我拿起一块碎了一角的星星饼干塞进嘴里。

很脆,稍微有一点烤过头的焦香。

绫濑在旁边紧张地盯着我看:「……是不是太焦了?」

「看得出来烤焦了。」我说。

她立刻伸手把铁罐的盖子啪地一下扣了回去,按在手底下:「那不给你吃了。」

我看着她的手背。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又把铁盖揭开了,往我这边推了推,小声说:「……还是吃吧。底下的碎了,带回去也不好看。」

站前广场的街灯咔哒一声亮了起来。

起身分别之前,我拎着那只铁皮曲奇罐,叫住了刚迈出一步的她。

「绫濑同学。」

她转过身,围巾随着动作晃了一下:「嗯?」

「……谢谢。」我说。

她的眼睛在街灯下弯成了浅浅的月牙:「不客气。其实我在家里烤焦了整整两盘,这是挑出来的最后一盘。」

「那成本岂不是翻了三倍?」

「所以雨宫同学要全部吃完才行。」

「刚才在长椅上就已经吃了好几块了。」

6

十二月三十一日,深夜接近零点的时候。

我在心里详细核算了一遍顶着零下的寒风去星宫神社排长队初诣的体能消耗,最终得出了「性价比为零」的结论,心安理得地裹着毛毯缩在二楼的房间里。

一楼客厅里开着电视,红白歌会正进行到最后的计票环节。

厨房那边传来碗勺碰撞的动静,母亲沙耶拉开门朝客厅喊了一句:「孩子他爸,今年年糕汤的汤底要不要多加一点酱油?」

沙发上传来父亲雨宫诚含糊不清的回答:「都行,你看着放吧。」

「什么叫都行,每年问你都是这句。」

听着楼下那点万年不变的拌嘴声,我低头看了一眼书桌。

桌面上摊开着我平时用来记杂事的黑色硬皮记事本。平安夜收到的那张手抄谱面纸,正被我平平整整地夹在记事本的首页,刚好压在「本月例外预算」的纸页上面。

至于那个所谓的例外预算,自从进入十二月以来,早就因为关东煮、新插排和那块满电的行动电源彻底沦为了赤字。

放在手边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

距离跨年还剩最后两分钟。

LINE 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今年,谢谢你借我电。』

我捧着手机,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按了几个字:「那是我多出来的电」。想了想觉得太生硬,按住退格键删掉了。

重新输入:「跨年快乐」。又觉得太像群发的模板,再次删掉。

就在我对着输入框发呆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声走过了十二点,远处星宫神社的方向隐约传来了新年的钟响。

零点刚过,我终于敲下一行字,按了发送:

『明年也不用还。』

屏幕那头很快跳出了一个问号:

『?』

我补了一个字过去:

『电。』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简短的:

『哦。』

我以为对话就这么结束了,正准备把手机放下,屏幕却在半分钟后又亮了起来。

『那,明年也请多关照。』

一板一眼的措辞,简直像是印在邮政贺年卡背面的标准问候语。

「悠——年糕汤煮好了,快下来趁热吃——」

一楼楼梯口传来母亲拉长了声音的呼喊。

「来了。」我应了一声,掀开身上的毛毯站起身。

下楼之前,我顺手把桌上的硬皮记事本合上。合拢纸页的瞬间,我瞥见夹在谱面纸底下的那页「本月例外预算」最末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自己用黑笔多写了一行小字:

「还欠着。」

到底是谁欠谁的,连我自己也已经分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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