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上旬,新学期刚开学那天,班主任把年前收上去的进路调查表退了回来。
准确地说,全组只有我一个人的表被退了回来。
原因很简单。表格正中间有一栏「高二文理分科意向」,左边是文科,右边是理科。我在「文科」和「理科」两个方框的正中间,用直尺画了一条不偏不倚的竖线,然后把表交了上去。
「重填。」
班主任把表格拍在我桌上。
「学校没有『中间科』这种编制。」
下课铃一响,后座的木田立刻凑了过来,看着我桌上那张被画了红叉的表格直乐。
「雨宫,你以后到底想干嘛?」
「活下去。」
我握着橡皮擦,慢吞吞地擦掉那条铅笔线。
「你能不能给个能转述的版本?每次问你都是这句。」
「找一份不需要加班、不需要社交、离车站步行十五分钟以内的工作,然后活到退休。」
「那你应该直接去考朝雾站的自动闸机。」
木田拍了拍我的椅背。
「说真的,文科还是理科,你选哪个?」
「还在算。」
现代文和日本史不需要背单词,投入产出比高于英语。但理科的物理公式只要记住一套就能反复套用,长远来看也很省电。两边各有优劣,一时半会儿很难算清。
午休时间,我去校舍之间的连廊拐角拿便当。
一月的穿堂风冷得刺骨。绫濑站在走廊窗边,双手捧着那个熟悉的米色帆布袋,鼻尖被风吹得有点发红。
接过便当盒的时候,我顺口问了一句:「进路调查表,你填了什么?」
「理科。」
她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因为我的物理和地学成绩好一点。而且总觉得学理科的话,以后能做一些立刻派上用场的事。」
「很符合你的风格。」
「雨宫同学呢?」她偏过头看我。
「刚被班主任退回来,还在算。」
绫濑眨了下眼,手指在帆布袋的提手上轻轻绕了一圈。
「老师今天在班会上说,升上高二的时候,全年级要按文理科重新分班。」
她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樱花树枝,小声开口。
「如果运气好的话——」
她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连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操场传来的口哨声。
「如果运气好,就能分到同一个组。」我替她把后半句话接了下去。
绫濑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否认。
我靠在冰凉的窗框上,习惯性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年级的班级编制。
「全年级总共六个组,分到同一个组的概率只有六分之一。」
「那很低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们之间安静了一会儿。
没过多久,她的右手习惯性地往裙摆上擦了一下,抬起头对我说:「没关系,如果我可以的话——」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困惑地歪了下头:「不对,这句话用在这里,好像不太对。」
「是完全不对。」
我没忍住吐槽。
「分班抽签是教务处的电脑决定的,你再怎么说『我可以』,也没法替电脑摇号吧?」
绫濑自己也觉得好笑,低头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她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对了,雨宫同学正月过得怎么样?年糕汤吃完了吗?」
我动作一顿。
「……吃完了。」
「那就好。」
她松了一口气,语气格外认真。
「因为那天晚上你说『家里年糕汤总是煮多出来,放久了会化掉』,我还以为你是在跟我抱怨家里的冰箱太满,装不下剩菜呢。」
我看着她那双毫无杂质的浅棕色眼睛,张了张嘴。
原来她是这样理解的吗。
算了。跟一个连手机地图箭头都能看反的人交流,就不该指望任何潜台词能顺利抵达。
「……算了,就这样吧。」
我回到教室,把那张进路调查表从桌肚里抽出来。在「理科」那个方框里打了个勾,然后将表格对折起来,随手塞进了书包侧袋里。
2
一月中旬的放学后,我因为帮班主任送考勤册,去了一趟一楼的职员室。
刚把本子放到班主任桌上,斜对角的一张办公桌后面忽然有人叫住了我。
「那个,三组的雨宫。」
我转过头。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老师。他留着一头乱糟糟的自然卷,前额有一撮头发顽强地翘在半空,鼻梁上架着一副沾着指纹的方框眼镜。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敞开着,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桌角摞着厚厚一叠没拆封的公文和一只掉漆的保温杯。
是教地学的绪方崇老师。
我走过去停在桌前:「老师,找我有事?」
绪方老师慢吞吞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麦茶,拉开底层的铁皮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生了锈的旧钥匙,随手扔在桌面上。
钥匙环上贴着一条发黄的医用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天文部」。
「我是天文部的顾问。」
绪方老师看着窗外,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聊别人的事。
「这社团目前在名册上挂着几个名字,一个是高三春天就办了退部但没销籍的前副社长,一个是早就毕业了的前社长,还有一个转学走了。换句话说,实际活动人数是零,已经好久没交过活动记录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锈钥匙,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跟一个归宅部的人通报这种事。
「教务处今天刚下了最后通牒。」
绪方老师终于把视线转回我脸上。
「今年三月末是社团年度审查。规定上是这样:在册的幽灵不算数,必须有真正活动的社员,而且每一条活动记录上都必须有两名以上社员的亲笔署名——独自一人写的记录教务处不认。如果在三月末之前交不出一份合规的观测记录,春假过后天文部就正式废部,钥匙上交,房间改作杂物间。」
我耐着性子听完:「所以呢?」
「去年文化祭五组咖啡厅那张动线表,是你画的吧?」绪方老师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看过,写得很好。来天文部吧,平时也没人管,很闲的。」
「我拒绝。」
我半点都没犹豫。
「天文部的活动时间在晚上吧?现在是一月,大冬天留校吹冷风看天上那些不会动的亮点,性价比太差了。」
「哦,那算了。」
绪方老师半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伸手就要把那把钥匙扫回抽屉里。
「反正社团是学生的,你们自己决定。」
我转过身,刚迈出一步,身后又飘来他慢吞吞的下半句话:
「不过,五组的绫濑同学刚才来过,她已经答应入社了。」
我的左脚停在了职员室的门槛上。
过了一会儿,我推开职员室的门走出去。走廊拐角的水房旁边,绫濑正站在那里。
她怀里抱着一叠从地学准备室领出来的旧文件夹,大概是因为刚去过没有暖气的北侧走廊,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我从职员室出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
「啊,雨宫同学。」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怀里那叠积灰的档案袋:「你答应绪方老师去天文部了?」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
「我刚才来交地学作业,正好听见教务处的老师在跟绪方老师说废部的事。绪方老师说,如果月底之前没有人接手,那个社团就会彻底消失了。」
「它本来就只剩一个空房间了,消不消失有什么区别?」
「可是,以前在那里待过的前辈们留下的星图和记录还都在里面。」
她的右手腾出来一点,指尖在百褶裙的裙摆上轻轻擦了一下,又习惯性地微微点了点头。
「反正我也比较擅长地学。没关系,如果我可以的话——」
「不可以。」
我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绫濑愣住了,眨着眼睛看着我:「诶?」
「你刚才没听清绪方老师说的规则吗?教务处要求每一条活动记录上必须有两个以上的社员署名。」
我盯着她冻红的鼻尖,声音比平时沉了一点。
「你一个人把表格签穿了也没用。到时候你自己在寒风里白忙活到开春,三月末还是要被废部。」
她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夹:「那……我去班里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挂名……」
「谁会在高一快结束的大冬天去一个连暖气都没有的废部社团挂名?」
我看着她那副又要开始自己硬扛的样子,食指在裤缝上用力敲了敲。
转身,拉开职员室的滑门,我大步走回绪方老师的办公桌前。
「老师,入社申请书在哪儿?」
绪方老师连惊讶的表情都欠奉,从公文堆底下抽出一张早就准备好了的半页纸表格推给我。
我拔出笔,在「姓名」和「班级」栏里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把笔帽咔哒一声扣紧,拍在桌上。
绪方老师低头扫了一眼:「哦,这下凑齐了。」
他抓起桌上那把贴着旧胶布的「天文部」钥匙,随手抛了过来。我抬手接住,冰凉的金属齿硌在掌心里。
3
一月十九,休息日的上午。
我拿着那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绫濑一起走上了旧校舍三楼的最东侧。
走廊尽头那块歪斜的「天文部」木牌还在原位。我把钥匙插进老式锁孔里,往右拧到底,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声。
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封存已久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冬日上午的阳光从高处的窄窗斜射进来,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
这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头顶是半圆形的金属穹顶,中间开着一道窄窄的观测缝,旁边的转动齿轮早就锈死了。我走过去抄起窗台上的铁扳手,对着转轴敲了敲,穹顶才极其勉强地挪动了一寸,发出一阵像是谁喉咙里卡了铁片一样的刺耳声响。
房间正中央立着一台大口径的反射式望远镜,赤道仪的刻度盘上全是红锈,镜筒上贴着一圈黄色的封条胶带,上面写着「故障·禁止触碰」。
弧形墙面上挂着一张旧时代印制的星图。北天星座的连线已经褪成了淡蓝色,北斗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圈出来,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又画了横线划掉了。我在角落的一处星域里,认出了一个在《星舰阿卡迪亚》里出现过的恒星编号。
「灰好厚啊。」
绫濑从帆布包里掏出干净的抹布和一瓶家用中性清洁剂。她又拿出一条浅色的三角头巾系在头上,把左肩的低马尾拢在脑后,干脆利落地把毛衣袖子卷到了手肘。
我走到靠墙的铁皮器材柜前,拉开吱呀作响的柜门。
里面放着一台从地学准备室借调过来的小型屈折式望远镜——这是目前唯一还能正常使用的便携器材。而在望远镜底座旁边,还摆着半盒没吃完的黄油饼干。
我把那个方形的饼干铁盒拿出来,看了一眼底部的钢印日期。
保质期停留在好几年前的秋天。
绫濑凑过来盯着那个日期看了一会儿,一脸严肃地得出结论:「这个,已经不能吃了。」
「废话。」
我顺手把里面的过期饼干倒进垃圾袋,正准备把空铁盒也一起扔进去,她在旁边急忙叫住我:「等等。」
「干嘛?铁盒也不能吃。」
「盒子擦干净的话,可以用来装望远镜拆下来的备用螺丝和垫片。」
我看着手里的空铁盒,默默地把它放在了长桌上。
打扫完长桌,绫濑拉开了桌子底下的木抽屉。
里面平放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 B5 横线笔记本,封皮上贴着「天文部活动记录」的标签。
她站在窗边的光柱里,轻轻翻开了那本册子。
前面写满了工整的观测数据,字迹干净利落。可翻到后半本的时候,记录的间隔越来越长。
直到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日期停留在前年的十二月。
那一整页没有天体坐标,也没有云量记录,只在开头写了一句短短的话:
「今天也只有我一个人。」
后面剩下的纸页,全是一望无际的空白。
绫濑的手指停在那行字旁边,看了很久,才轻轻把记录本合上。
我没去提那行字,拎起从绪方老师抽屉里顺来的润滑脂罐子,蹲到穹顶边缘的滑轨旁,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往锈死的齿轮上抹油。
角落里太暗,绫濑走过来蹲在我身后,举起一只老式手电筒帮我照着齿轮缝隙。
安静的圆形房间里,只有铁刷刮擦金属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
「雨宫同学,你为什么会来呢?」
我手里的刷子没停:「为了性价比。」
「诶?这跟性价比有什么关系?」
「你既然已经答应了绪方老师,就算我不入社,到了休息日你肯定还是会一个人跑来擦这间屋子。」
我用扳手轻轻撬了一下涂了油的齿牙。
「这么大的房间,一个人从早擦到晚,体力消耗太大,性价比太差。多一个人分摊一下,勉强还算过得去。」
身后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清脆的笑声在半圆形的金属穹顶底下撞了一下,弹回一点小小的回音。
「那雨宫同学。」她举着手电筒,光束微微晃了一下,「你是把我也算进你的性价比公式里了吗?」
我蹲在阴影里,食指在铁扳手的握柄上敲了敲。
「嗯——」我停了半秒,「算进去了。」
中午锁门下楼的时候,绪方老师正揣着保温杯站在二楼的楼梯口,像是专门在等我们。
他什么也没问,直接从裤兜里摸出配好的钥匙递过来:一把是天文台的正门,另一把是天文台里面那扇通往旧校舍屋顶的侧门。
其实刚才打扫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屋顶那扇铁门的门框早就变形了,锁舌根本卡不进去,有没有钥匙都能推开。
「晚上如果留校观测,别把取暖器跟插排接一块儿,会跳闸。」
绪方老师转身往楼下走,挥了挥手。
「还有,上屋顶的时候别让门卫看见。」
说完,他就晃着保温杯走远了,随意得像是刚好路过。
4
一月二十四,傍晚七点。
为了应付三月末的审查,我们交了家长同意书,迎来了新天文部的头一回正式夜间观测。
早上查天气预报的时候明明写着「晴」,结果等我们把那台便携式屈折望远镜、一把折叠椅、一条厚毛毯和热可可搬上旧校舍的屋顶时,头顶已经被一层厚实的冬云遮得严严实实。
旧校舍的屋顶很宽敞。角落里立着一座生锈的球形水塔,旁边是一个长满了枯黄野草的废弃花坛。从护栏边往下看,能看见远处朝雾川的黑影,以及朝雾站方向漏出来的一点橙色灯火。
一月末的夜风毫无遮挡地掠过天台,吹得人脸颊发紧。
绫濑站在望远镜旁边,左侧的低马尾被风吹得散到了脸上。她腾不出手,只能笨拙地低下头,用下巴把乱飞的发丝压回围巾里。
我们在寒风里干等了很久。
天上的云层像是一整块冻硬了的铅板,别说猎户座了,连月亮的影子都没露出来。
「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
绫濑双手捧着已经温掉的热可可铁罐,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轻声开口。
「只要站在原地一直等下去,天上的云迟早会觉得不好意思,自己走开的。」
我坐在那把唯一的折叠椅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低空层积云的移动速度大概是每小时三十公里。」
我看着头顶那片看不见边际的阴影。
「按这片云的宽度算,本来八分钟就能移过去。但现在已经过去第八个八分钟了,说明它是连成片的阴天。」
绫濑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因为这番煞风景的科学解释而沮丧,反而轻轻哼起了歌。
是十二月停电那晚,我们在蜡烛旁边哼过的《露米娜》片头曲。
她哼完开头,到了第三个音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转头看着我。
夜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我迎着她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张开嘴,替她把那个音接了下去——没有跑调,准确地降了半个音阶。
绫濑的眼睛在昏暗的天光下弯了起来。
「雨宫同学,你记住了。」
「嗯。毕竟听了好几回。」
她从旁边的课桌上拿起那条带来的厚格纹毛毯,抖开来,走到折叠椅旁边,把其中一半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不冷,你自己裹着就行。」我伸手把毛毯推了回去。
她没说话,又把毛毯推了过来,盖在我腿上。
我再推回去,她就再盖回来,动作不急不躁,却大有能跟我推拉到天亮的架势。到了最后,我终于放弃了抵抗,任由她把毛毯的一角塞进我的大衣外侧。她自己则拉着另一半毛毯,挨着折叠椅的扶手蹲坐了下来。
一条毛毯把我们连在了一起,中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
头顶的水塔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嗡鸣。
绫濑把下巴埋在毛毯边缘,看着远处朝雾站那点微弱的灯光,忽然很轻地问了一句:
「雨宫同学,你为什么,要陪我留下来呢?」
我没有立刻回答。
手心里那罐可可已经彻底凉了。我想起了旧校舍楼梯转角里她擦着裙摆的样子,想起了记录本末尾那句「今天也只有我一个人」,也想起了樱井在鞋柜前对我说的那番话。
过了很久,我看着头顶纹丝不动的云层,开口说道:
「因为……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这儿的话,你大概真的会一直傻站着,等到云走开为止。」
身旁的毛毯轻轻动了一下。
我站起身,顺手把毛毯往她肩上拢了拢,低头看着她。
「绫濑。」我说。
这是我头一回在叫她的时候,把后面的「同学」省掉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点远处站台的灯火,轻轻应了一声:「嗯。」
「今天看不到星星了。回去吧,下回再来。」
她扶着椅子站起来,仰着脸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
「悠——」
那个单音节只发出了极其微弱的一点气音,就被天台的夜风吹散了。
她的手指在毛毯边缘猛地收紧了一下,耳根在夜色里迅速漫上一层深色,紧接着飞快地改了口:「……雨宫同学,你冷不冷?」
「冷死了。」我把视线移向屋顶的铁门,「再待下去就要算医药费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天文部的活动记录本上写下了复部后的头一条记录:
「一月二十四,阴,云量十。未观测到天体。」
在右下角的参加者一栏里,我写下了「雨宫悠」,她在旁边并排写下了「绫濑灯」。
正是靠着这张什么星星也没看见、却端端正正签着两个名字的记录页,藤见野高中的天文部在三月末的审查里活了下来。
5
三月二十四,学年末的结业式。
拿到高一最末的成绩单时,我连信封都没拆,直接塞进了书包底层。反正英语肯定还是老样子,拆开看只会影响春假的心情。
我拎着书包走出三组的教室,刚拐过楼梯口,就看见绫濑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等我。
不远处的饮水机旁边,五组的樱井萌正和同学走过去。她往我们这边扫了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没有像以前那样过来拦人,径直下楼去了。
「雨宫同学。」绫濑快步迎上来。
「怎么还没走?」
「因为今年的账,还没有彻底还完。」她说。
「不是说好了按周平账吗?不用再还了。」
「不行。」
她摇了摇头,从怀里的透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崭新的 A4 白纸,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
纸面上用深浅不一的铅笔线条,画着一张极其精细的「星图」。上面不仅标了亮星的圆点大小、星座的虚线连线,还在旁边用小字注了星等。
可我盯着那些连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形状十分眼熟。
正中央画着一道横线和一道竖线,交叉点标着「朝雾站」。一条斜着穿过纸面的波浪线是朝雾川,河堤上游画了一个代表星宫神社的小三角,北口拱廊的尽头画了一个代表「GAME
SPOT」的小方框。
而在南北两端距离中心点几乎完全对称的位置上,分别用工整的字迹标着:「雨宫」和「绫濑」。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上的星图,而是朝雾站周边的平面地图。
「这是我这段时间从天文台的窗户看出去,自己画下来的星图。」
绫濑站在春日的阳光里,微微笑着说。
「因为那个穹顶转不动,从缝隙里只能看见朝雾站这一个方向。」
我捏着那张纸,指了指地图南口坡道下方最大的一颗实心黑点:「这颗星,难道是南口那家便利店吗?」
「嗯。晚上从三楼看过去,只有那家便利店的招牌最亮,从来不熄灯。」
「按这个亮度算,星等大概是负二吧?」
「真的很亮呢。」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低头把这张独一无二的「星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视线移向走廊窗外。
「……这张星图有问题。」我说。
「诶?哪里画错了吗?」
「连出来的星座太少了。」
绫濑歪了下头,看着我手里的白纸,轻声说:「只有这几个,就已经够用了。」
我没有再反驳。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张 A4 纸沿着中线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巴掌大的四折方块。然后我从裤兜里掏出随身的黑色钱包,把它严丝合缝地塞进了最里面的夹层里。
「我收下了。」我说,「这下今年的账彻底清了。」
绫濑看着我把钱包收回口袋,叮嘱了一句:「那张图,千万不要弄丢哦。」
「不会。」
6
春假转眼就过去了。
四月八号,高二新学期的始业式当天,全年级重新洗牌后的分班名单贴在了新校舍一楼的走廊公告栏上。
走廊里挤满了看榜的学生,到处都是找到了熟人的欢呼声和没分到一起的叹气声。
我站在人群外围,顺着「二年三组」那张名单按假名顺序往下找。
先在靠前的位置看到了「雨宫 悠」。
紧接着,视线甚至不需要往下挪多少,就在同一列的上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绫濑 灯」的名字。
六分之一的概率。
抽中了。
我走进三楼的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一大半人。按照黑板上画的座位表,我的位置依然在窗边倒数排,而她的位置在靠走廊的前排,正好隔着一条斜对角线。
「悠——」
隔壁四组的木田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一巴掌拍在我的后背上:「你也太惨了吧,居然跟我分开了,这班里有你认识的熟人吗?」
我拉开椅子坐下,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绫濑正在前排整理新发下来的教材,似乎感应到了视线,转过头朝我这边轻轻点了点头。
「有。」我对木田说,「排在我学号前面的那个。」
「谁啊?我看看……五组的绫濑?」木田挠了挠头,「那顶多叫认识的同学,哪能算熟人。」
我没理他,坐下来之后先把裤兜里的钱包掏出来。
翻开皮夹,最里面的夹层里,那张折成四折的手绘星图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因为这阵子每天都揣在身上,折痕边缘的纸张已经变得有些发软了。
我确认它还在,合上了钱包。
木田在旁边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一大早翻钱包干什么?里面又没钱,放的是什么宝贝?」
「地图。」我把钱包揣回兜里。
「什么地图?」
「……迷路的时候用的。」
「你在这个镇上从小住到大,从家到学校闭着眼睛都能爬过来,哪来的机会迷路?」
我食指在崭新的课桌边缘敲了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高二开学的放学时间比平时早得多。
我拎着扁平的书包走出校门,穿过北口商店街。四月初的风已经彻底暖和起来了,街角那排染井吉野正开到最盛的时候,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漫天乱飘。
走出拱廊,前面就是朝雾站的北口广场。
老式的站前地图牌依然立在自动贩卖机旁边,铁框上的红点还是歪在铁道线中间,只是脚下的水泥地上比去年九月多了几片落樱。
而在那块地图牌底下,正站着一个穿同校制服的女生。
黑色的长发在左侧束成低马尾,背挺得很直。这回,她没有围着地图牌转圈,而是安静地站在正面,朝着拱廊出口的方向张望。
看见我走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抬起右手朝我挥了挥。
「雨宫同学,这边。」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穿过飘落的花瓣,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
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双手举到我眼前。
屏幕是亮着的,右上角的电池图标满满当当,清清楚楚地显示着「100%」。
「今天手机是有电的。」
她仰起脸看着我,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四月晴朗的青空。
「所以这回不是借电。」
「那是什么?」我问。
她的手指在百褶裙的裙摆上轻轻点了一下,嘴唇微张:
「是——」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只是举着那部满电的手机,站在春风里看着我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