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新学期的分班表贴在走廊公告栏上。名单按假名顺序排列。
我站在人群外围,顺着三组那一列往下找。靠前的位置印着「17号 雨宫悠」。
视线往上一格,紧挨着我的学号前面,印着「绫濑灯」的名字。
去年冬天在连廊里随口算过的六分之一概率,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纸面上。这算是什么样的运气呢?
「悠——」
隔壁四组的木田大地从教室后门探进半个身子,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你也太惨了吧,居然跟我分开了。这班里有你认识的熟人吗?」
我拉开靠窗倒数排的椅子坐下,往斜前方看了一眼。
绫濑的位置在靠走廊的前排,和我的座位正好隔着一条斜对角线。至于黑板旁边贴着的值日生轮值表,我分在扫走廊的组,她分在擦黑板的组。连顺手一起倒垃圾的机会都没有。
「有熟人。」我对木田说,「排在我学号前面的那个。」
木田顺着我的目光往前排瞄了一眼,挠了挠头:「五组的绫濑?那顶多叫认识的同学,哪能算熟人?」
我没理他,坐下来先把裤兜里的钱包掏出来。翻开皮夹,最里面的夹层里,那张折成方块的手绘星图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处。
「你一大早翻钱包干什么?」木田凑过来,「里面又没钱,放的是什么宝贝?」
「地图。」我合上钱包揣回兜里,「迷路的时候用的。」
木田莫名其妙地啧了一声,赶在预备铃响之前缩回隔壁组去了。
邻座的末永千寻提着书包坐下来,眼皮照旧半垂着。他连寒暄都省了,只朝我点了下头。
这时,前排的绫濑整理完新发的教材,抱着课本从走廊过道往后走。她大概是去教室后面的储物柜放备用文具。路过我桌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朝我点了点头。
「早安,雨宫同学。」
「早安。」我把伸在过道里的脚往回缩了缩。
「今年也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简短的对话,没有半个多余的字。交接完毕。
我坐在新的课桌前,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自带的备忘录。
手指把「绫濑灯欠款」那一栏从头往下拉了一遍。
行动电源的电量、南口的带路、长期便当协议,以及星星饼干和手抄的音游谱面。还有刚才确认过塞在钱包夹层里的那张手绘星图。
账目长得快要翻页了,却没有哪怕一项是能用具体数字收尾的。
借贷关系里最棘手的,大概就是这种连利率都没有写明的糊涂账吧?
我顺手在心里算了算同班之后的收益。每天早上和放学能多说几句问候,分摊到漫长的在校时间里,折算出来的价值低得可怜。这种微不足道的数字,根本不值得写进预算表吧?
我按灭手机屏幕,食指在崭新的桌面边缘轻轻敲了敲。
等到那天放学路过朝雾站北口的时候,她就站在那块老式地图牌底下等我。她双手举着满电的手机,对我说「今天不是借电,是——」。
那个「是」字后面的词,她当时卡了壳,最后也没说出口。她只是笑着跟我一起走过了飘着樱花花瓣的站前广场。她当时到底想说什么呢?
2
四月中旬的放学后,我和绫濑去了地学准备室。
按照教务处的章程,天文部目前在册的社员除了我们,还有那几个只活在纸面上的幽灵前辈。要想让社团继续存续下去,每个学期依然得按时提交有双人署名的活动记录。
顾问绪方崇老师正坐在窗边喝麦茶。听完我们的来意,他弯腰在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抽屉里翻找了半天,抽出一叠泛黄的「社团器材借用申请书」。
表格眉头印着的年份还是平成初期的旧年号。
我填好借用人姓名递过去。绪方老师摸出私章,看都没看就往纸上摁了一下。
拿起来的时候,红色的印泥字迹整个上下颠倒了。
绪方老师盯着那个倒过来的印章看了看,慢吞吞地把盖子扣回去:「嗯。差不多。」
「老师,印章反了。」我说。
「名字能认出来就行。教务处那帮人不会管的。」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本学校统一配发的 B5 硬面业务日志,随手扔在桌上:「今年的记录本。写满交上来。」
回到旧校舍顶楼的天文台,绫濑把那本深蓝色硬皮册子摊在长桌上。里面的横线印得密密麻麻,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本工厂仓库的进出货账簿。
她拔开水性笔帽,在扉页正中央一笔一画地写下:「观测记录·新年度」。
我接过本子,在底下的备注栏里补了一行:「使用器材:便携屈折望远镜(口径8cm)/借用编号不明」。
「那个,绪方老师刚才说,旧星图的岁差已经偏了。」绫濑合上笔帽,抬起浅棕色的眼睛看我,「我们去站前的书店买一张新的吧?」
「可以。」
傍晚时分,我们站在朝雾站北口那家小书店的理科专柜前。
新版的全天星图塑封在硬纸筒里,标价一千两百円。
「我出一半。」绫濑立刻打开随身的零钱包。
「不用,用社费出就行。」我说,「上学期留下的社团备用金还有三千円。」
「可是社费要留着买手电筒电池和修门锁吧?还是我们平摊比较好。」
「那就从社费里支出一半,剩下的再平摊。」
「那样账目会算乱的。」
为了几百円的分摊方式,我们在书架旁边僵持了好一会儿。最后走到收银台前时,绫濑抢先一步把零钱包倒过来,在柜台玻璃板上挨个清点硬币。
她数钱的时候格外专注,指尖按着硬币边缘挪动。一直数到最末那枚铜币落定,她才轻轻舒了一口气,把我的手挡了回去。
走出书店,我们在南口的长椅旁停下拆包装。
我从钱包夹层里抽出春假前她画给我的那张铅笔星图——也就是把南口便利店标成一等星的那张朝雾站地图,本想拿来对照一下方向。绫濑看见了,伸手接过去,小心地把那张纸塞进了硬面记录本外层的透明塑料封套里。
「先这样夹着,两边就都不会弄丢了。」她说。
于是,我们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天文部,同时拥有了截然不同的星图。一张是花钱买来的,画着北天的星座;另一张是她手绘的,端端正正地标着「雨宫」「绫濑」和「朝雾站」。
我们规定了记录本的分工。我负责填写枯燥的气象数据与器材状态,她负责填写每页最底下的「活动感想」。
当天傍晚是阴天,她在首页的感想栏里写下:
「今天什么也没看到。但记录本厚了一页。」
我接过笔,在旁边空白的数据栏里冷淡地补上:「云量十。」
下楼锁门的时候,正好在走廊碰见准备下班的绪方老师。
绫濑抱着那台便携望远镜的木箱,忽然停下脚步,很认真地开口询问:「绪方老师,如果周末天气好的话,这台望远镜能不能借回公寓去用呢?」
绪方老师推了推沾着指纹的方框眼镜:「学校的固定资产不能带出校外。真要带出去,顾问老师得全程跟着。」
绫濑眨了下眼,习惯性地微微点头:「没关系,如果老师可以的话,我家在南口朝雾高地——」
「不行。」绪方老师秒答,「我周末要在家里带小孩,没空去学生家里看星星。」
3
五月连休过后的一个放学后,天气闷热得像要提前入夏。
天文台的金属穹顶经过春假的风吹日晒,原本涂过润滑脂的齿轮又卡死了。窄窄的观测缝只够看见头顶巴掌大的一块蓝天,连风都透不进来。
绫濑闷得额角冒汗,转头走向房间侧后方那扇通往旧校舍屋顶的铁门。
她握住门把晃了晃,低头研究起那个老掉牙的撞锁。
我也走过去蹲下来看。铁门框因为建筑沉降早就变形了。黄铜锁舌伸出来的时候,跟门框上的锁孔足足错开了半寸。不管怎么拧钥匙,锁舌都卡不进孔里。
我们对着那把锁安静地端详了好一会儿。
「锁还是好的,门也是好的。」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只是互相之间不再有关系了。」
绫濑盯着那个错位的锁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推开虚掩的铁门走出去,五月的风立刻迎面灌了进来。
旧校舍的屋顶平时根本没人上来。水泥地面的防水层晒得起了泡,踩上去有一点软绵绵的弹性。球形水塔投下一大片阴凉的影子,角落里扔着盆早就枯死的观赏植物,旁边还堆着几张从不知道哪个教室淘汰下来的旧课桌。
绫濑挽起夏服衬衫的袖子,把旧课桌拖到水塔的阴影底下,并排拼在一起。她又从社团活动室拿来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桌布铺在上面。
桌面因为桌腿螺丝松动,稍微一碰就吱呀乱晃。
我叹了口气,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扣上的折叠小刀。挑出改锥头,我蹲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把桌腿底部的螺丝挨个拧紧。
「那个。」绫濑按着桌布的一角,低头看我,「铁门锁坏了的事,要不要写张报修单交给事务室呢?」
我手里的改锥停了一下,抬头看她:「报修单交上去,后勤的木匠明天就会把门框砸平,换上一把新挂锁。」
「嗯。」
「锁修好之后,屋顶就按校规彻底锁死了。我们以后还怎么上来?」
绫濑眨了眨眼,站在风里认真思考了片刻。
「那……先不报修。」她小声说,「等我们高三毕业的时候,再写报修单交上去。」
我把改锥折回刀柄里,站起身:「很合理的决策。毕业之后的麻烦,就不算我们的麻烦了。」
就这样,旧校舍屋顶成了天文部非正式的露天基地。
到了周三和周五的午休,我们不再去连廊拐角交接便当,而是直接拎着帆布袋爬上顶楼。
吃完午饭,绫濑会靠在水塔边翻看地学参考书。我则把手机平放在铺了旧布的课桌上,关掉媒体音量,对照着脑子里的节奏无声地打「NOVA
BEAT」。
手指在木头桌面上敲出笃笃的轻响。
旁边的绫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右手食指,学着我的样子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雨宫同学。」她问,「你在打什么?」
「音游。就是去年你抄过谱面的那个。」
「没有声音也能打吗?」
「谱面都在脑子里,听不见音乐也能按准判定线。」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我在木头桌面上空敲的指尖。
「那这是什么曲子?」她又问,「能吃吗?」
「不能吃。是《星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敲过桌沿的食指,有些新奇地又敲了一下:「这个敲桌子的动作,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没有。」我把视线移向远处的电线杆,「只是在算事情的时候顺手敲一下。」
「哦。」
她把双手搭在桌沿上,仰起脸看着屋顶上方毫无遮挡的青空。初夏的云吹得很快,水塔的影子在桌布上慢慢移动。
「这里比里面的天文台好多了呢。」她说。
「怎么说?」
「天文台虽然在顶楼,但四周有窗户,偶尔还是会让楼下操场的人看见。」
她转过头朝我笑了一下,碎发贴在脸颊边。
「这里只有水塔会看我们。」
水塔怎么可能长眼睛呢?我没有反驳她这个基本事实,只是翻开手边的硬面记录本,在当天的记录栏里写下:「本日观测场所:屋顶(非正式)」。
合上记录本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腕表上的分针,顺口把前阵子实测的数据报了出来:
「从我家门口走到朝雾站北口,准确耗时是七分二十秒。从南口走到你家公寓楼下,是七分四十秒。两家隔着车站加起来正好十五分钟,从车站走到学校正门是十一分整。」
绫濑愣了一下:「雨宫同学,你拿秒表掐着算过吗?」
「上周顺便测的。」
「记这么精确干什么?」
「为了应对突发状况。」我把记录本塞回桌肚,「万一哪天快迟到了,得清楚知道在哪一段路加速跑最划算。」
她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掏出自己的手机,真的一字不差地把这几个精确到秒的数字记进了待办列表的最底下。
4
六月初的晴夜,我们迎来了升上高二后的首回夜间观测。
为了在放学后留校到晚上,我们提前找家长签了同意书,又跑去教务处找教头盖了通行章。
绫濑对这次正式活动重视得过了头。她提前好几天就用红蓝黑三色圆珠笔画了一张详尽的流程表:八点整在天文台集合,架设便携望远镜,八点四十准时结束锁门。
我也顺手在背面补了一张器材搬运的最短动线图。
当天晚上八点,屋顶的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吞水汽。
我把那台口径8cm的白色镜筒架在三脚架上,拧紧赤道仪的微调旋钮,先对准了东南方天空那轮刚升起不久的凸月。
「调好焦距了。」我从目镜前让开半步,「你来看看。」
绫濑立刻凑过来,弯下腰,把右眼贴在目镜橡胶圈上。
下一秒,我的制服衬衫袖口猛地让人拽住了。
她的手指抓得很紧,连带着我的手臂都晃了一下。平时和男生说话时那种慢条斯理的温和语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一截:
「哇。哇。雨宫同学,那个是什么?」
「哪个?」
「就是下面那个特别亮、周围有一圈放射状白线的圆坑。」
「第谷环形山。」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映着月光的侧脸,「月球表面最明显的撞击坑。」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贴着目镜,语气兴奋得像个头一回春游的小学生:「连山坑都有专门的名字啊?」
「天文学家很闲的,能看见的坑基本都起过名字了。」
看完月亮,我又松开锁紧螺母,把镜筒往偏南的低空挪了一点,对准了夜空里那颗格外明亮的黄白色亮星。
「木星。」我说,「运气好的话,能看见旁边的伽利略卫星。」
绫濑再次屏住呼吸凑了上去。
因为弯腰的姿势保持得太久,她束在左肩前的低马尾滑了下去,正好挡在目镜前面。她腾出一只手把马尾拨回肩后,可一低头,长发又顺着肩膀滑了下来。
试了几回之后,她干脆偏过头,直接用嘴唇咬住了马尾的发尾。她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继续专心地往目镜里看。
我在旁边看着她咬着头发的样子,手指在三脚架的金属腿上轻轻敲了敲。
原来这个平时连裙摆褶皱都要抚平的优等生,在看见星星的时候,是会直接退化成小孩子的吗?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头发直起腰,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她在观测绘图栏里画了一个大圆圈,然后在圆圈两侧歪歪扭扭地排开画了五颗小黑点。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用自己的黑笔在下面的数据栏里如实记录:
「卫星:4。绫濑记录:5。待复测。」
「诶?」绫濑指着最边缘的那颗小黑点,「明明就有五颗啊,最右边还有一颗很暗的。」
「木星的亮卫星只有四颗。你多画出来的那颗,大概率是背景里的普通恒星。」
她盯着那五颗黑点看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替自己辩解:「那多出来的这一颗,就是我特意加上去替它们值班的。」
「天文观测不需要安排值日生。」
这么一来二去,她自己制定的那张准时结束的时间表彻底沦为了废纸。
等我们终于把镜筒拆下来装回木箱,时间已经接近深夜十点了。
我们在水塔底下坐下来歇气。她出门前从便利店买来的热玉米浓汤,在夜风里放了老半天,早就凉透了。她也不嫌弃,拉开拉环,小口小口地把冷掉的浓汤喝得干干净净。
喝完最后一口,她双手捧着空铁罐,转过头看着我:「雨宫同学,你今天晚上给人的感觉,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感觉有点像小孩。」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我把视线移向夜空尽头的云层:「……那是你的错觉。我刚才只是在计算夜间吹冷风的热量流失成本。」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本月例外预算」底下记了一笔:
「预定耗时不到半小时。实际耗时超支三倍。」
底下原本还有一栏随手建的「本日心情」。我盯着闪烁的光标看了一会儿,按住退格键把那几个字删掉了,什么也没填。
5
六月中旬的班会上,班主任在黑板上写下了「秋季修学旅行实行委员」几个大字。
跟高一选文化祭委员时一模一样,头一轮询问下来,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研究自己的课桌木纹。
沉默持续了不到半分钟,坐在前排的副委员长葛城美月站了起来。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转过身看向斜后方的绫濑。她的语调温和得像是在帮人扶正一把椅子:
「我觉得这项工作还是绫濑同学最合适。毕竟要和旅行社核对很多行程细节,因为是你,我才这么说的。」
又来了。为什么每次都是这套说辞呢?
我坐在窗边倒数排,食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我转头看向走廊侧的前排。绫濑坐在座位上,垂在身侧的右手在百褶裙的裙摆上轻轻擦了一下,随后习惯性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如果我可以的话。」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一片如释重负的掌声。
当天放学后,绫濑来了一趟旧校舍的天文台。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抱着刚从年级主任那里领来的修学旅行资料袋。
「各班的实行委员会每周要在放学后开会,大概都要开到六点左右。」她看着我,手指又在裙摆边缘擦了一下,「不过社团这边,我会尽量赶过来的。」
「尽量是多少?」我坐在长桌后问。
她弯起嘴角笑了一下:「尽量就是尽量。」
事实证明,「尽量」在概率学上通常无限趋近于零。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里,她只在一个周三的傍晚匆匆忙忙地跑上过一回顶楼。她在天文台待了不到一刻钟,低头把前几天的活动感想补完,连口气都没喘匀,又抱着资料袋赶回新校舍锁门去了。
剩下的日子里,天文台只有我一个人。
傍晚放学后,我一个人把沉甸甸的三脚架和望远镜木箱从地学准备室借出来,一步一步抬上旧校舍的最顶层。等天黑透了,我再一个人把器材拆开装箱,原路抬回去。
我在楼梯上心算了一下。
一个人搬运全套器材往返的耗时,是两个人一起搬的 1.7 倍。
算完之后,我停在空荡荡的楼梯拐角。这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除了证明我多流了汗之外,到底有什么实际用处呢?
回到天文台,我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个叫「优先顺序」的空白页。
我试着把她每天放学后的待办事项和社团活动按重要程度上下排列了一遍。排完之后发现,在这个列表里,天文部和我大概只能挤在周三午休那一点点夹缝里。
我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把「优先顺序」这一整栏直接拖进回收站删掉了。
排在后面这种事,算出来的时薪是零,不值得浪费内存去记。
周五中午,她因为要去会议室核对分房名单,没有来屋顶。
我一个人坐在水塔的阴影底下,撕开她早上塞进我桌肚里的那只三角饭团。因为放了一整个上午,外面的海苔已经软塌塌地贴在了米饭上。
手机震了一下,跳出她发来的 LINE 消息:
『冰箱里的饭团,你吃掉!!!』
句尾罕见地连着打了三个感叹号,大概是在走廊上边跑边按出来的。
我咽下嘴里的米饭,单手敲了几个字发过去:
『明天社团?』
屏幕那头几乎是秒回:
『对不起!委员会到六点!』
依然是干脆利落的感叹号。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锁屏扣在旧桌布上。
6
到了六月末至七月初的梅雨季尾声,她已经连续好几周没有踏足旧校舍了。
长桌上那本深蓝色的 B5 硬面记录本翻到了后半截。原本交替出现的两种字迹,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黑笔字:
「6/22 多云。无观测。器材无异常。」
「6/29 多云。无观测。器材无异常。」
「7/6 晴。一个人不太敢把望远镜抬上来。无观测。」
底下的「活动感想」一栏,整整齐齐地空着大片白纸。
七月初那天锁上天文台的门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北口商店街尽头的「GAME
SPOT 朝雾」。
二楼音游区的冷气一如既往地足。
我在「NOVA
BEAT」的机台前坐下,投进硬币,在曲目列表里翻到了那首《星落》。那就是去年平安夜,她在南口长椅上亲手抄了整张方格纸谱面送给我的曲子。
蓝白色的音符顺着星座轨道飞快落下。
明明是已经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的谱面,到了中段那串熟悉的密集连打时,我的右手食指却毫无征兆地慢了半拍。
一处慢,步步慢。整条星轨的判定线像是突然生了锈。
乐曲结束,结算画面跳了出来。最终达成率比我平时的稳定水准足足低了 11%。
我摘下耳机,盯着屏幕上那个难看的百分比,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截图。
拍完之后,我在相册里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又按了删除键。
手指怎么会变慢了呢?具体原因不明。
隔天放学,我照例去天文台点卯。
窗外的夕阳把圆形的房间照得一片橘红,灰尘在光柱里安安静静地往下落。我翻开记录本最新的一页,拔出黑笔,在右下角的署名栏里写下:
「观测者:雨宫。」
斜杠后面的那个位置,我留了白。
我把笔帽咔哒一声合上,压在空白的感想栏上。临走锁门前,我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把记录本封套里夹着的那张手绘朝雾站星图重新抽了出来,折回方块塞进了随身的钱包夹层里。
走出旧校舍的时候,北口商店街的暖黄色街灯已经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我拎着扁平的书包,低头踩着人行道上的方形地砖往家的方向走。一步,又一步,转过街角,推开家门。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七分二十秒。
跟我五月份在屋顶报给她的那个时间分秒不差,一秒钟也没有变快。
而那本留在天文台长桌上的记录本,翻到第七页的地方,依然孤零零地只有一种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