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两个人与四个人的海

作者:V1sam 更新时间:2026/10/23 1:10:05 字数:7585

期末考的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我的数学分数掉到了年级平均线以下。

按照教务处的规定,不合格的人必须在暑假回学校参加补习。我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老老实实来吹空调听课,折算下来的时薪固然比便利店兼职低得多,可总好过开学后还要单独准备补考吧?

结论是勉强划算。

七月上旬的体育课,项目是室外泳池的自由泳测试。

蝉鸣声把整个校园吵得像一口烧开了的锅。体育老师拿着哨子站在遮阳棚底下,指派刚刚游完满分的绫濑坐在池边当安全员,负责在名册上打勾。

我站在泳池浅水区的边缘,正盘算着能不能趁老师转头的时候直接从水下蹭到对面混过去。

还没等我迈出腿,坐在池边的绫濑已经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老师,雨宫同学还没有游。」

她的声音清亮,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整片水花声。

泳池里和岸上休息的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我这边。

我站在水里,把视线移向泳池外墙的排水管。跟一个不懂什么叫通融的优等生同班,连偷懒的容错率都降到了零吗?

游完规定的距离爬上岸,我摘下泳镜,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

绫濑正拿着点名板坐在塑料椅上。她穿着学校统一指定的深蓝色连体泳装。平时束得整整齐齐的左侧低马尾因为太长,白色泳帽根本压不住,湿漉漉的发尾垂在白皙的锁骨旁边。

我只看了一眼,就迅速把视线移开了。

阳光晃得水面到处是反光。眼前的画面信息量太大,我那点可怜的脑容量根本处理不了。

「雨宫同学。」

她在池边叫住我,从脚边的帆布托特包里摸出一个蓝色的小塑料瓶,递到我面前。

「这是什么?」我问。

「泳镜的防雾液。看你刚才游的时候一直在摘眼镜,涂一点这个会清楚很多。」

我接过那个冰凉的小瓶子,低头看了一眼标签:「多少钱?」

「诶?三百円左右吧。」

「我记在账上。」

「只是顺手借你涂一下,不用记。」

「不记清楚怎么还?」我说。

她拿我没办法,干脆把防雾液往我手心里一塞,转身去给下一组下水的男生点名了。

就在我低头往镜片里滴防雾液的时候,泳池东侧的铁丝网护栏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隔壁四组的木田顶着满头大汗,扒着铁丝网探出脑袋。他显然是逃了他们组的自习课出来找人打球的。结果人还没翻进来,他就让体育老师吹哨抓了个正着,当场罚去器材室外面捡排球。

木田抱着球筐从泳池护栏外路过的时候,还不忘扯着嗓子朝我喊:

「悠,放假去海边玩,去不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不去」,坐在池边记点名表的绫濑忽然停下了手里的笔。

她抬起头,越过波光粼粼的水面看向我这边,轻声问道:「海边,好玩吗?」

我拧紧防雾液的盖子:「暴晒,人多,交通费还贵。性价比一般。」

绫濑盯着点名表想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那我也去。」

为什么听了「性价比一般」的评价之后,得出的结论会是「那我也去」呢?

2

七月下旬的清晨,我站在朝雾站北口的检票机前。

木田前阵子在 LINE 上建了一个名叫「夏日海滩远征」的群组。建群之初里面浩浩荡荡拉了一群人,结果在出发前这几天,人员以惊人的速度接连蒸发。

先是棒球部的正选队员因为集训改期退出了。紧接着四组的女生说家里临时有事。最末一个干脆直接发消息说「我妈说海边太晒,不让我出门」。

到了集合的这一刻,站前广场上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四个人。

木田背着他那个磨破了边的运动背包,站在地图牌底下。他试图用棒球术语来挽回一点场面:

「听我说,人数精简才好行动。今天我打头棒,樱井是二棒,绫濑是三棒,至于悠——你排第五棒。」

我双手插在短裤口袋里:「一共就这么几个人,为什么我是第五棒?」

「因为你根本不会挥棒。」木田理直气壮地说。

旁边戴着遮阳帽的樱井萌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她完全是因为听说「绫濑也去」才跟过来的。到了车站她才发现,所谓的班级集体活动缩水成了这样。

樱井盯着木田看了好一会儿,冷冷地开口:「木田,你在我这里的信用额度已经彻底用完了。」

「用完了下次再充值就行。」

「你拿什么充值?」

「诚意。」木田一点也不怵,哈哈一笑带了过去。

相比之下,旁边的绫濑倒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早在木田在群里问她能不能来的时候,她就习惯性地点了点头说「没关系,如果我可以的话」。而今天出门,她更是直接拎来了一个大得完全不合常理的银色保冷袋。

袋子沉甸甸地坠在她手里,里面装满了早上现捏的饭团和切好的冰镇西瓜。按照她的说法,海滨浴场卖的餐饮溢价太高。自己带过去,大家就不用多花冤枉钱了。

我走过去,伸出手:「给我吧。」

「没关系,我自己拎得动。」

「你拎着那个袋子,连自动闸机都过不去吧?」

我把那个笨重的保冷袋从她手里接了过来。

去海边要先坐私铁换乘国铁,到站后再坐一趟沿海巴士。我在上车前就已经用手机算好了今天的全部账目:电车往返一千两百四十円,巴士六百二十円,再加上预计要买的冷饮费。

我点开备忘录看了一眼。「本月例外预算」目前还剩四千一百円。

花掉将近一半的机动额度,去一个酷热难耐的地方吹海风。不管怎么套公式,这趟行程的性价比都是负值。

不过,所谓的例外预算,本来就是为了这种毫无收益的事才设立的吧?

发车前,我把手机相册翻开看了一眼。里面存着不同天气预报软件的今日降雨概率截图。因为各个软件报出来的数字全都不一样,我索性把它们全都截下来留作了备案。

3

穿过公路尽头的松林,刺眼的白沙滩和蔚蓝色的大海一下子撞进了视野里。

海滩上到处是五颜六色的遮阳伞。空气里混杂着烤鱿鱼的焦香,还有潮湿的海水腥味。樱井刚才在巴士站拼命往胳膊上涂抹的那管柠檬味防晒霜,气味也飘在风里。

我们在租来的遮阳伞底下放好行李。

我换上从百元店买来的塑胶沙滩拖鞋,顺着滚烫的沙子往海浪边缘走。走出老远,我才觉得脚趾头夹得有些别扭。低头一看,左右两只拖鞋居然穿反了。

当我面无表情地走回遮阳伞底下低头换鞋时,木田、樱井和绫濑正整整齐齐地蹲在阴凉处看着我。

「……沙子太晃眼,看错了。」我替自己辩解。

「没人怪你。」木田抱起充气沙滩球就往海里冲,「我去试水温了。」

绫濑也换好了泳装,外面披着白色的浴巾。她正站在浅水区边缘,试探着踩海浪。

樱井没有下水。她坐在折叠椅上,双手抱胸,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

「雨宫同学,我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觉得绫濑今天这样,合理吗?」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海浪那边看了一眼:「什么合理?」

「泳装。」樱井慢条斯理地吐出这个词。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响。

我的大脑像是刚才在太阳底下暴晒过度,当场死机了半秒。视线本能地往斜上方四十五度的蓝天飘过去,嘴里机械地蹦出了一句完全不经过大脑的话:

「……防晒系数很合理。」

旁边的樱井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笑蹲在了沙滩上。

就在这时,泡在海水里的木田朝我这边吹了声口哨。他一把抓起我放在岸边的草帽,远远地抛进了浅水浪花里。

「喂,木田。」

我叹了口气,只好踩着海水走过去把草帽捞起来。

等我甩干帽子上的水走回遮阳伞底下时,发现原本属于我的那块沙滩垫位置,已经被樱井不动声色地挪到了绫濑的垫子正旁边。

我拎着湿草帽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坐。最后我干脆坐到了那个方方正正的银色保冷袋顶上。

绫濑也从浅水区走了回来。

她没有像平时在图书室那样切进慢吞吞的哄小孩模式,也没有因为穿着泳装而显得局促。她只是很自然地走到我面前,抽出一块干净的干毛巾递过来。

「擦一下吧。」她说,「海水干了之后会在皮肤上留一层盐,黏糊糊的很难受。」

「谢了。」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

看着她低头整理保冷袋拉链的侧脸,我在心里默默给她的行为逻辑归了类。这个人应对海边这种尴尬场面的方式,大概就是把一切都当成「需要擦干净的家务事」来处理吧?

下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我主动揽下了去海滨小卖部买冰棒的跑腿活。

小卖部前挤满了晒得通红的游客。我算着零钱飞快地结了账。等拎着塑料袋走回遮阳伞底下往外分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数错了人数,少买了一根苏打冰棒。

我捏着袋子愣在原地。为什么连四以内的加法都会算错呢?

樱井眼疾手快地伸手过来,直接抽走了我手里剩下的那根,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谢啦。你这种人不需要补充糖分,你需要补充的是大脑反应速度。」

一阵强劲的海风忽然从海面席卷过来。

头顶那把没插稳的租借遮阳伞猛地一歪,连根拔起,顺着沙滩骨碌碌地往远处滚去。

我把塑料袋往兜里一塞,拔腿追了出去。踩着深一脚浅一脚的软沙追出二十米远,我才在救生员的高台底下把伞柄按住。

等我扛着沉甸甸的遮阳伞原路返回时,木田和樱井已经去旁边买饮料了。

只有绫濑一个人还留在原地。她已经自己把那条白色的大毛巾严严实实地披在了肩膀上。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棚子底下躲太阳,走到她身后,双手握住粗大的木头伞柄,用力往沙地深处旋了进去。

大片凉爽的阴影重新落下来,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她的头顶。

4

傍晚时分,海滩上的游客渐渐散去。

木田和樱井去巴士站前的小摊买章鱼烧和回程车票,把我和绫濑留在了海湾东侧的水泥防波堤上。

夕阳正一点一点往海平面底下沉,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浓郁的橘红色。

白天的燥热退去之后,傍晚的海风一下子变得有些凉了。坐在我旁边的绫濑缩了缩脖子,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没关系。」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先说了这几个字,右手习惯性地往身下摸去。因为今天穿的是休闲短裤,没有百褶裙的裙摆,她的手指在短裤的侧缝上轻轻擦了一下。

我没有说话,把自己身上那件用来防晒的薄连帽外套脱了下来,随手递了过去。

那件外套我已经穿了很久,拉链的卡扣坏了一半,平时只能敞着穿。

绫濑看着递到眼前的灰色外套,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披在了肩上。

「谢谢。」她说。

我稍微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换作以前,她在接过别人东西的时候,前两个字一定先是「对不起」。今天怎么把道歉给省掉了呢?

海浪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防波堤底下的消波块,发出低沉而有规律的哗啦声。

远处的海面上亮起了归港渔船的白色航行灯。

身旁的绫濑拢了拢那件过大的连帽外套,忽然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她没有靠在我的肩膀上,而是微微低下头,把前额轻轻地抵在了我的右上臂外侧。

隔着薄薄的短袖棉布,能清晰地感觉到她额头的温度,还有一点刚才被海风吹凉的发丝触感。

「一分钟。」她闷着声音小声说。

我的手臂瞬间僵住了,连手指都不敢乱动一下。

为了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太反常,我盯着远处的一盏船灯,在脑子里按照秒针的节奏默默读秒。

一直数到了六十多下,抵在我手臂上的重量依然没有挪开的意思。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出声提醒她时间到了的时候,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又轻轻开口补了一句:

「……再一分钟。」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后一个一分钟的单位成本显然比前一个高得多。因为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僵硬的姿势,我的右半边手臂已经开始发麻了。

等她终于直起腰坐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成了深蓝。

她望着远处一闪一闪的船灯,双手抓着我的外套衣襟,轻声说:「我以前一直以为,海边的风吹在身上应该是咸的。今天来了才知道,其实是黏乎乎的。」

「因为湿度高。」我说。

「是这样吗?」

「嗯。」

我站起身,从裤兜里掏出钱包。去防波堤入口的自动贩卖机买水吧。

手指夹出硬币的时候,动作稍微急了一点。塞在钱包最里层夹缝里的那张四折白纸被带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水泥地上。

正是她在高一学年末画给我的那张「星图」。

海风一吹,折痕散开了一角。上面用铅笔写着「雨宫」「绫濑」和「朝雾站」。

我刚想弯腰去捡,绫濑已经先一步俯下身,把那张纸拾了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张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纸片,什么也没问,也没有笑。她只是双手捏着纸张的边角,沿着原本的折痕一下一下重新对齐折好,递还给我。

我接过来,当着她的面重新塞回了钱包最深处。

就在这时,防波堤的台阶下面传来了木田咋咋呼呼的大嗓门:

「久等啦,我买了四个章鱼烧回来——」

跟在他身后的樱井冷酷无情地拆台:「你明明只买了三盒。」

「……多出来的那份,是我算在里面的心意。」

5

八月头一个周末,朝雾川河堤举办了夏季烟花大会。

按照我们在群里约好的时间,我们在星宫神社山脚下的石鸟居前碰头。

绫濑今天穿了一身浅绀色的棉质浴衣,上面印着淡淡的白色朝颜花纹。她的头发在左侧盘起了一个低髻。

不过刚走到石阶底下,她的脚步就变得有些奇怪。她一手紧紧按着腰侧的布料,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窘迫。

「怎么了?」我停下脚步问。

「那个……」她红着耳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浴衣是我傍晚在家里对照着说明书自己穿的。刚才走过来的时候,背后的腰带好像松开了……」

这时候神社参道上全是从车站涌出来的人流,根本没法原路返回。

我往石鸟居后方看了一眼。神乐殿侧面有一处没有灯光的背阴夹角。

「去那边重新系一下吧。」我说。

「对不起,麻烦你了。」

「不麻烦。」

绫濑走过去,背对着外侧解开腰带整理。我则转过身,背对着她站在夹角的入口处,像一块门板一样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我左右手各举着一杯刚从屋台买来的草莓刨冰。

八月闷热的夜风吹过来,刨冰顶上的淋浆很快就开始顺着塑料杯壁往下化。冰水顺着我的指缝流到手腕上。黏糊糊的,我却连腾出手擦一把的工夫都没有。

「好了,谢谢雨宫同学。」

等她系好腰带走出来,我们已经和走在前面的木田、樱井彻底冲散了。

从星宫神社通往朝雾川河堤的参道两侧,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捞金鱼、软木枪射击和铁板炒面的屋台。暖黄色的裸灯泡在头顶连成一片。到处都是穿浴衣的男女和跑来跑去的小孩。

为了在拥挤的人潮里不把绫濑弄丢,我采取了最省力的视觉追踪法。我只盯着左前方那个盘在左侧的发髻走。

结果在路过一个卖苹果糖的摊位时,我低头避让了一下地上的电线。再抬头继续跟着左侧马尾走了五步,我的后衣领忽然让人从斜刺里一把揪住了。

我被迫停下脚步转过头。

樱井萌手里拿着烤玉米,正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我。真正的绫濑正站在她身旁不远的地方。

至于我刚才一路紧跟的那个女生,转过头来完全是一张陌生的脸。

「雨宫。」樱井松开我的领子,叹了口气,「你认人的方法也太省电了吧?全镇扎左侧马尾的人难道就她一个吗?」

「……概率上应该不多。」我把视线移向屋台顶棚。

好不容易挤上朝雾川的河堤斜坡,烟花正好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巨大的金色光球在头顶撑开,紧接着化作无数细碎的火星缓缓坠落。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顺着河面滚过来。连脚下的草地都在微微发颤。

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欢呼。

就在下一发烟花升空的间隙里,站在我身侧的绫濑仰着脸。她看着亮如白昼的夜空,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烟花炸裂的巨响正好盖住了她的后半句话。

我偏过头靠近了一点:「你刚才说什么?」

她没有转头。浅棕色的瞳孔里映着红绿交替的火光,她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其实很怕别人对我失望。」

这一回,我听清了。

河堤上的风带着一点火药燃烧后的硝烟味。我看着她绷紧的侧脸,没有说「大家都很喜欢你」之类的场面话。

「那你就让我失望一回试试。」我说。

绫濑愣住了,慢慢转过头看向我:「诶?」

「哪怕把事情搞砸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做,先让我失望一回看看。」我端着手里那杯已经化成水的刨冰,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这样你就会知道,就算别人对你失望了,也是不会死人的。」

她呆呆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紧接着,新的烟花在头顶绽开。在漫天落下的璀璨光点里,她忽然低下头。她的肩膀轻轻耸动着,一个人笑了很久。

笑完之后,她重新抬起眼看着夜空,轻声念了一句台词:

「要把星星数完的人,才有资格说放弃。」

我立刻听出了出处:「那是周日早上八点半的动画片台词吧?」

「八点半的台词,也是很有道理的台词。」她认真地反驳。

烟花的光芒把她的脸颊照得雪白,下一瞬又隐入柔和的暗色里。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杯。整杯刨冰已经彻底化完了。杯底只剩下一小口浓郁鲜红的草莓糖水。

6

八月末的傍晚,暑假作业的截止线近在眼前。

我和绫濑在旧校舍的天文台里核对下学期的器材清单。虚掩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敲,随后推了开来。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便服 T 恤和牛仔裤。肩膀上挎着一个印着升学预备校标志的帆布包,怀里还抱着一只空的瓦楞纸箱。她留着及肩的黑直发,左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打扰了。」

她的说话方式很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我是以前这里的副社长三条理沙,比你们高两届。今天过来拿一下以前落在器材柜底层的一点私人物品,顺便把这把备用钥匙还给你们。」

三条理沙。

我立刻对上了号。她就是社团名册上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名字,也是旧记录本上写下那句「今天也只有我一个人」的前辈。

「三条前辈,你好。」绫濑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向她问好。

「不用客气,坐吧。」

三条前辈摆了摆手,径直走到靠墙的铁皮柜前。她蹲下身,从最底层的角落里翻出了旧星历表和一盒绘图圆规,放进自己带来的纸箱里。

收拾完东西,她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圆形的房间中央,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锈死的金属穹顶。

「我高三那一年的春天,为了专心准备大学考试,去绪方老师那里办了退部手续。」

三条前辈抱着纸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总觉得,只要把社团这个包袱扔掉,就能换来合格的分数。结果退部之后我再也没回过旧校舍。最后考试还是砸了,现在只能在车站南口的预备校当浪人。」

她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走到长桌边。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本蓝封皮的旧记录本上。

「以前前辈们毕业之后,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每次活动结束,记录本上全是我一个人的字。有天傍晚我数了数后面剩下的空白页,还有足足四十页。我突然就一笔也写不动了。」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旧记录本的封皮。

「记录本上如果只有一个人的字,写久了,看起来会变得很难看的。」

说完,她转头看了一眼架在角落里的那台8cm口径便携望远镜:「这台镜子还是我当年从地学准备室申请借调过来的。那张平成年号的旧表格也是我填的。没想到你们居然还在用。」

她顺手翻开了我们今年正在用的那本 B5 硬面记录本。

翻过前面那些交替写着气象数据和简短感想的纸页,三条前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们写得比我那时候好多了。至少这一本上,从头到尾都有两种笔迹。」

走到门口准备下楼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她转过身看着绫濑,认真地说了一句:「学妹,别学我。一个人是撑不住的。」

随后,她又把视线移到我脸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的字写得很省。每个字都抠抠搜搜的,看起来像是在算钱。」

「是在算。」我没有否认。

三条前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挥挥手走下了旧校舍的楼梯。

那天傍晚锁上门离开学校,我们一路走到朝雾站北口的分岔路前。

八月末的夕阳把站前地图牌的影子拉得很长。蝉鸣声已经比七月那会儿稀疏了许多。晚风里隐约透出了一点初秋的干爽。

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绫濑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前面的水泥地砖,双手紧紧抓着帆布托特包的背带。

「雨宫同学。」她轻声开口。

「嗯?」

「我最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好像每次都只能勉强抓住一边。」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很少在我面前露出来的迷茫。

「用力去抓班级委员会那边的时候,社团这一边就从手里掉下去了。可如果去抓另一边,这边的大家又会为难。像刚才三条前辈说的那样……我可能,迟早又要半途放弃了。」

站前广场上有下班的职员匆匆走过。自动闸机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我站在她面前,既没有拍她的肩膀,也没有说「你一定可以两边都做好」那种毫无根据的漂亮话。

我只是看着她低垂的侧马尾,平静地开口:

「那我来做那个不放弃的人。」

绫濑猛地抬起头,浅棕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如果你那边实在抓不住了,先把这边松开也没关系。」我说,「社团的钥匙在我这里,器材我也搬得动。我来做那个留下来不放弃的人。」

她在傍晚的风里看了我很久,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小声问道:

「……那如果,我忙得一直都回不来呢?」

「那我就一个人在上面一直写。」

我食指在书包侧袋上轻轻敲了一下,给出了早就计算完毕的答案。

「一直写到那本记录本再也没有空白页为止。」

绫濑站在原地,手指在裙摆上轻轻点了一下。我目送她走进通往南口的站内通道,然后往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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