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学的首周,绪方老师拿着文化祭参展登记表走进了天文台。
「今年你们得出个摊位。」
他把表格往长桌上一放,推了推沾着粉笔灰的方框眼镜。
「去年你们刚接手,教务处网开一面没算文化祭的账。今年要是连个展位都没有,年底审查的时候拿不到活动实绩。不用搞太复杂,至少让人看到你们在活动就行。」
绪方老师前脚刚走,绫濑后脚就把大张的彩纸铺在了地板上。
她拔开红蓝黑三色圆珠笔,跪坐在纸边,一格一格地排起了筹备时间表。
按照她的规划,天文部今年的文化祭摊位包含三个项目:自制星空投影、简易星座占卜,以及给附近来参观的小学生准备的星星贴纸手工。
我负责制作投影器材。她负责所谓的「体验设计」。
「体验设计是什么词?」我问。
「我从《露米娜》官网的展会宣传页上看来的。」她头也不抬地回答,「听起来很专业吧?」
「听起来像要收门票钱的商业诈骗。」
既然预算有限,星空投影的星象仪只能纯手工自制。我找来以前装器材的厚瓦楞纸箱,把顶部掏空,蒙上一层厨房用的哑光铝箔纸。只需要用缝衣针在铝箔上按照星图扎出小孔,再从纸箱底下塞进强光 LED 手电筒,就能在暗室的天花板上投出模拟星空。
「我想把全天星座加亮星全都扎出来。」绫濑捏着缝衣针,跃跃欲试地比划着。
「太多了,铝箔会直接烂掉。」我当场驳回,「只扎黄道十二星座。」
「十二个太少了,天花板会空出一大块的。」她认真地跟我讨价还价,「那折中一下,扎二十个星座好不好?」
我看着她手里那根细得发光的钢针:「二十个星座的直接成本,就是手指大概会被针尖扎二十下。你确定吗?」
「我会小心的。」
扎了不到半刻钟,我已经听见她在旁边极轻地「嘶」了好几声。
为了加快进度,我从抽屉里摸出一把订书机:「铝箔边缘用胶带粘太慢了,直接用订书钉沿着纸箱边钉一圈吧?」
绫濑立刻按住纸箱:「不行。」
「为什么?」
「用订书钉的话,投到墙上的星星边缘就会多出一排铁钉印子。」
我只好放弃了偷懒的打算,老老实实拿起透明胶带。
至于她交给我的那个星座占卜转盘,我懒得去查那些复杂的星盘运势。我直接用硬纸板裁了一个圆盘,用黑笔分成三大格,在上面写上了「性价比占卜」。
转盘指针停下来的结果只有三种:「不划算」「……算了」「就这样吧」。
绫濑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雨宫同学,客人转到这种结果,我们会遭到投诉的吧?」
「处理投诉的时间成本,远低于背诵全套占卜词的脑力成本。」我说。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填她那张精细到分钟的计划表。
我低头扫了一眼她手边的表格。她用绿色圆珠笔在傍晚的夹缝里标了「吃饭」,而深夜的时段之后直接连着隔天的早自习。
「你这上面漏了一项。」我指了指纸面。
「漏了什么?」
「睡觉的时间没写。」
绫濑眨了下眼,把笔帽扣上:「睡觉不用特意写出来,困了自然就会睡的。」
2
九月中旬的放学后,三组教室里正在讨论班级在文化祭上的参展项目。
投票的结果毫无悬念,定下了最稳妥也最繁琐的古典喫茶店。
负责统筹排班的人依然是副委员长葛城美月。班会刚一散场,她就抱着那本厚厚的手帐走到了天文台门口。
她站在门边,对着正在整理星图的绫濑弯起眼睛笑了一下。她的语调温和得像是在帮人扶正一把椅子:
「绫濑同学,班里喫茶店的布展和前场引导还是缺一个可靠的人盯着。因为是你,我才过来拜托的。」
我坐在长桌后面,握着美工刀的手指停了下来。
去年在五组是这句话,六月选修学旅行委员是这句话,到了现在还是这句话。她难道是把这句台词录进复读机里随身带着吗?
我抬头看向绫濑。
绫濑站在门口的光影里,右手习惯性地在百褶裙的裙摆上轻轻擦了一下,随后微微点头:
「没关系,如果我可以的话。」
「太好了,那布展那天就拜托你了哦。」
葛城满意地合上手帐,转身下楼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日历。班级喫茶店的集中布展日,和天文部搬运暗室幕布的日子,完完全全撞在了文化祭前一天下午。
等绫濑走回长桌旁,她把那张随身携带的日程表摊开在桌面上,拿起三色圆珠笔在上面补记。
红色代表三组的喫茶店,蓝色代表天文部的摊位,绿色代表修学旅行委员会的收尾杂务与日常琐事。
三种颜色的字迹在方格纸上犬牙交错,把整张白纸填得密不透风。纸面上连半寸喘气的空白都没有留下来。
我伸出食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
「这张表上,还是没有写睡觉。」我说。
绫濑头也没抬,嘴角习惯性地往上弯了一下:「睡觉不用写。」
「那你什么时候吃午饭?」
「午饭我已经移到绿色的机动格子里去了,在走廊上边走边吃就行。」
我看着那张红蓝绿交织的纸片,把手里刚削好的铅笔放回桌上,没有再问下去。
隔天课间我去一楼自动贩卖机买水,回来的时候在楼梯拐角让樱井萌拦住了。
她靠在走廊的窗框上,嘴里嚼着薄荷口香糖,细长的眼睛冷冷清清地看着我:
「刚才葛城又去找她加排班了吧?」
「嗯。」我说。
「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别站在旁边看着她点头答应。」
我握着冰凉的铁罐,移开视线:「她自己已经答应下来了。我又不是她的监护人,用什么立场去替她回绝?」
樱井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
「说得对。你确实不是她的监护人。」
她把嘴里的口香糖换到了左边的腮帮子里,一字一顿地说。
「你只是她的私人会计。」
我想张嘴反驳。可脑子里转了一圈,我发现自己居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樱井直起腰,从我身边走上楼梯。擦肩而过的瞬间,她冷淡的声音落在了我耳边:
「会计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人。等你的账本认认真真记到最末一分钱的时候,人早就已经累垮走掉了。」
我站在空旷的楼梯拐角,手里的饮料罐在掌心里渗出一层冰水。
3
十月中旬,高二的文化祭正式拉开了帷幕。
三组的古典喫茶店设在新校舍本馆的一楼,而天文部的星空投影摊位设在旧校舍的最顶层。两栋楼之间隔着半个操场和一道长长的连廊。就算一路小跑,单程也要花掉整整四分钟。
文化祭首日的上午,绫濑就在这两端之间来回折返。
起初她还只是快步走。到了上午后半段,走廊上已经能听见她急促的跑步声了。
十点半的时候,她刚从本馆的喫茶店端完盘子赶回天文台,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她来不及歇口气,立刻坐到占卜桌后面,接待一个穿着初中校服的低年级女生。
女生报出了十月上旬的出生日期。
绫濑低头看了一眼星盘对照表,抬起头,熟练地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十月上旬的话,你是天蝎座哦。」
初中女生愣了一下,小声提醒道:「那个,学姐,十月上旬应该是天秤座吧?」
空气停滞了一瞬。
绫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慌忙低下头去翻手边的卡片。她的右手在桌下的百褶裙摆上用力擦了好几下,连连欠身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看错行了。没关系,我重新帮你看一回。」
她说出「没关系」的时候,嘴角依然按照标准弧度往上扬着。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空茫茫地落在了半空。
我站在门口负责按动人数计数器。看着她那个割裂的笑容,我的大拇指停在金属按键上,忘了按下去。
没过多久,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在暗室里转身时,不小心撞倒了架在课桌上的纸箱星象仪。
纸箱哗啦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等迈步,绫濑已经飞快地钻进了桌子底下,把摔扁了一角的纸箱抱了出来。她从桌布底下钻出来的时候,左侧的马尾上挂着亮晶晶的铝箔碎屑。
「没问题,没有坏。」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刚把纸箱放稳,她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是本馆喫茶店那边发来的催促消息。
我去角落的饮水机接了一纸杯温水,走到她面前递过去:「喝口水再走。」
「等一下再喝,葛城同学那边缺人收桌子。」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那只纸杯一眼,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围裙就冲出了门外。急促的脚步声顺着旧校舍的楼梯一路远去。
我保持着递水的姿势站在原地。
手里的白色纸杯渐渐散尽了热气,从温热一点一点放到了彻底凉透。
快到正午的时候,她终于又跑了回来,坐在矮桌旁给附近保育园来的小朋友发星星贴纸。
她捏着贴纸边缘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坐在她对面的小女孩接过贴纸,没有立刻往本子上贴,而是仰起小脸,脆生生地问了一句:
「姐姐,你是不是很累啊?」
绫濑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声音依然放得很轻柔:「姐姐不累哦。」
小女孩歪了下头,指了指她的脸:「可是姐姐,你说话的声音一直在抖呀。」
绫濑张了张嘴,指尖捏着那张金色的星星贴纸,半天没有说出下一句话来。
4
文化祭次日的上午十一点半,我在下楼接水的时候碰见了刚从本馆过来的樱井萌。
我停下脚步,头一回主动叫住了她:「樱井,能请你帮个忙吗?」
樱井挑了下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什么事?」
「如果中午一楼的喫茶店缺人手,能不能麻烦你先在班里盯一下替班的人选?别让他们再往旧校舍跑了。」
樱井盯着我看了片刻,干脆地点了下头:「行啊。不过先说好,我不是帮你,是帮小灯。」
我刚回到旧校舍顶楼,拿着拧干的抹布擦拭入口处的登记桌,走廊外面就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抬起头的时候,葛城美月已经走到了天文台敞开的门口。
她身上系着三组喫茶店的白色围裙,鼻梁上的细框眼镜一尘不染。她往挂着黑布帘的房间里面看了一眼。
黑布帘后面,绫濑正跪在地板上,垫着厚词典调节纸箱星象仪的焦距,满手都是铝箔纸和铅笔留下的灰印子。
「啊,绫濑同学在里面呢。」
葛城松了一口气,刚想迈步往里走。我直接横跨一步,拎着那块灰扑扑的抹布挡在了门框正中央。
门口的过道本来就不宽,让我这么一堵,彻底没了进去的缝隙。
「有事吗?」我面无表情地问。
葛城愣了一下,随即维持着她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一楼的喫茶店正午时段预约全满了,前场实在忙不过来,少一个端盘子上菜的人。我是来叫绫濑同学下去帮忙的。」
「绫濑今天不去。」我说。
葛城眨了眨眼,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诶?可是她昨天答应过会尽量去搭把手……」
「天文部的摊位营业到下午三点。」
我把抹布折成方块搭在左臂上,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下午三点之前她要在这里盯场。三点结束之后,她也不去。」
旁边的走廊上有路过的低年级学生往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我手里拎着抹布、脸色又太臭,他们直接把我当成了过来查卫生的风纪委员,缩着脖子快步走开了。
葛城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点。她推了推眼镜,打量着我:「雨宫同学,你现在的说话口气,听起来真像是教务处的老师呢。」
「我是照章办事。」
我伸手从旁边的登记桌上拿起那本深蓝色的 B5 硬面记录本,翻到昨天写好的排班页,直接举到她面前。
纸页正中央,用我的黑笔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一行:「10:00–15:00
天文部摊位值守(全员)」。
「社团记录本上早就登记过了。」我说,「按学校规定,有正式记录的社团活动优先于班级临时增派。」
葛城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重新抬起眼看着我。
她放慢了语速,搬出了那句百试百灵的咒语:
「雨宫同学,班里真的腾不出别人了。如果我说,这是因为是你和绫濑同学,我才特意过来拜托的呢?」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正午刺眼的白光。
我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连半秒钟的「嗯——」都省掉了。
「那我的回答还是『不』。」我说,「而且也是因为来的人是你,我才把话说得这么清楚。」
空气在门口凝固了片刻。
葛城看着我,嘴角那抹标准的弧度终于维持不住,慢慢放平了。
她没有吵闹,也没有露出气急败坏的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我回去跟班主任说一声,从别的组调人。」
说完,她转过身,迈着端正的步子顺着走廊离开了。
那句在过去一年多里从来没能正面挡回去的话,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了旧校舍的水泥地上。
我把记录本放回桌上,松开了捏着抹布的手指。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楼梯口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一个人。
樱井萌手里端着外带纸杯,显然刚才从头到尾都站在拐角看完了全程。
她走到我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我刚才路过买水,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是吗?」
她把右手里那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直接塞进我怀里,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请你喝的,会计先生。」
5
下午两点半,绫濑去本馆一楼送交社团展位的半日统计表。
她回来的时候,我是先听见脚步声的。
并非平时那种均匀的轻响,而是急促、杂乱、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上顶楼的动静。
我刚走出天文台门口,她已经在旧校舍顶层的楼梯平台上停下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从高窗斜切下来,落在平台起皮的水泥地上。绫濑站在光影交界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左侧的低马尾因为奔跑而散乱地贴在颈侧。
她抬起头,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笔直地盯着我。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她的声音并不算大,但语速快得惊人,在空旷的旧校舍走廊里撞出一层薄薄的回声。
我停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葛城跟你说了?」
「我刚去一楼交表,听见班里的人在议论,说你上午把美月挡在门外怼回去了。」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裙摆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答应过她的事,我自己会去做的。」
「你已经跑了一天半了。」
「做不完也是我自己的事。」她根本不给我插话的空隙,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说,句子之间连换气的停顿都没有,「哪怕把星座说错了,哪怕跑不动了,那也是我答应下来的事。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尾,压低了声音:「你昨天上午给初中生占卜的时候,把天秤座说成了天蝎座。」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反问,「你连排班表上的睡觉时间都划掉了,今天再往本馆跑下去,下午就要直接进保健室了。在我看来完全一样。」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她的呼吸抖了一下,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
「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她站在冰凉的阴影里,声音发抖。
「我不会拒绝别人,是因为我除了帮大家做这些杂事之外,不知道还能怎么待在班里。现在就连这些事都被你拦掉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一个一点用处都没有的人……」
我看着她咬紧的嘴唇。
呼吸在喉咙口卡了一下。明明脑子里还有很多道理可以讲,可看着她那个样子,所有算好的话全都堵在了舌根底下。
沉默了片刻,我移开视线,习惯性地吐出了那句口头禅:
「……算了。」
这个词落地的瞬间,绫濑猛地抬起头。
「不要说算了。」
这是认识她以来,她头一回用这么高的音量对我说话。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站在台阶边,死死地抿着嘴唇看了我一眼,眼圈红得彻底。下一秒,她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梯。
拉开楼下防火铁门的时候,她的手在门把上滑了一下。金属门板发出一声刺耳的撞击声,随即彻底安静了下去。
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墙角的老式广播喇叭咔啦一声响了起来。值日干事轻快的声音在整栋楼里回荡:
「各班请注意,二年三组古典喫茶店,距离最末一轮点单结束还有五分钟,欢迎大家前往一楼品尝——」
我站在楼梯平台上,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抬起来,在冰凉的铁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原本习惯性要敲下去的后一下,悬在半空中,怎么也敲不下去。
6
下午四点十分,全校闭幕的广播音乐缓缓落下了尾音。
走廊外面喧闹的人声像退潮一样往校门口涌去,很快就把这栋破旧的旧校舍忘在了脑后。
我没有下楼,一个人坐在天文台的长桌旁。
房间四周的黑布帘还没有拆下来,头顶的日光灯也没有开。只有桌角那个撞瘪了一角的纸箱星象仪还亮着里面的 LED 手电筒。
我忘了关它的电源,也懒得伸手去关。
借着电池最后一点微弱的电力,铝箔纸上那些细小光点正投射在灰白色的弧形墙面上。随着底座的轻微震动,整片星光极其缓慢地旋转着。
虚掩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走廊的夕阳斜照进来一道窄缝。绫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贴着旧胶布的天文部备用钥匙。
她没有开灯,就那么走进昏暗的房间里,停在长桌的另一端。
我们站在缓慢旋转的人造星光里,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一颗代表天鹅座的白色光点顺着墙面滑过来,轻轻掠过她低垂的眼睫毛,停在她的鼻尖上,随后又慢吞吞地滑到了旁边的铁皮柜上。
过了好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
比平时慢得多,连半点算计的腔调都剩不下了:
「……我上午,不是想替你做决定。」
绫濑握着钥匙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我只是,不想再看见你露出昨天那种表情了。」
我说。
「嘴角明明在往上翘,眼睛里却累得什么都没有。那种为了不让人讨厌而硬撑出来的笑,我看够了。」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手电筒电池微弱的电流声。
星象光点在墙上又转过了小半圈。
绫濑一直低着头,盯着桌面上那把生锈的钥匙。过了漫长的一会儿,她才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那你,早一点直接跟我说啊。」
「我以为照着记录本念,效率最高。」
「那种做法最笨了。」
她走上前一步,把手里那把备用钥匙轻轻放回了长桌中央。她没有把钥匙推到我面前,只是摆在了我们两个人中间的位置。
「明天放学后的社团活动,我会准时过来的。」
说完,她朝我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天文台。
我把纸箱里的手电筒关掉,锁好门走下楼去。
穿过操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樱井萌正背着她那个磨白了肩带的单肩包,靠在校门边的砖墙上等绫濑。
看见我从教学楼方向走出来,樱井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和好了?」
「算是吧。」
「你今天看起来,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樱井说。
我停下脚步:「变好了吗?」
「想得美,我可不是在夸你。」
樱井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站在路灯下的绫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偏过头补了一句:
「不过,总比一直当个死脑筋的会计好一点。」
文化祭结束后的隔天早上,我刚拎着书包走进教室,还没来得及坐下,前排的女生就凑了过来。
她们互相推搡了一下,其中一个红着脸,好奇地小声问我:
「那个,雨宫同学……昨天大家都在传,你为了绫濑同学把葛城副委员长挡在门外了。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在交往了啊?」
我拉椅子的动作停在半空。
等那两个女生笑着跑开之后,我坐在窗边的座位上,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
手指悬在「本月例外预算」和「绫濑灯欠款」中间,准备像往常一样把这场传闻带来的额外损耗记上一笔。
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什么字也没打出来,默默按下了锁屏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