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沉默距离

作者:V1sam 更新时间:2026/10/23 1:23:58 字数:8288

十月末的班会上,修学旅行的自由行动分组表贴在了黑板左侧。

按照年级的规定,京都的自由活动日以小组为单位行动。

隔壁四组的木田在得知分班不能混组之后,试图发动他所谓的「牺牲触击」战术。他趁放学后办公室没人,溜进去把自己的名字硬塞进了我们三组的表格里。

结果当天傍晚,他就让年级主任抓了个现行。

跨班组队的计划彻底泡汤了。不仅如此,他还当场领到了在京都全程协助老师点名的惩罚。每天早晚集合的时候,他都要拿着名册清点三十个脑袋。

至于绫濑的名字,毫无意外地出现在了另一张名单上。

班里有几个平时坐巴士必晕车的女生,外加一个看地图会走反方向的男生,凑成了一组。班主任和副委员长葛城美月自然而然地把身为实行委员的绫濑排进了那个组里。

葛城走去前排找绫濑确认名单的时候,嘴里说的依然是那句「因为是你,我才拜托的」。

我坐在窗边听着这句熟悉的话。它听起来就像是一首在耳边单曲循环了一整年的副歌。

放学后,绫濑抱着笔记本走到了我的课桌旁。

「对不起,雨宫同学。」

她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擦了一下。

「京都自由行动那天,我跟不了你们那组了。」

「嗯——知道了。」我把钢笔帽扣上,「你是实行委员,本来就要跟重点照顾的队伍走吧?」

「是这样没错。」

她抬起浅棕色的眼睛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等自由行动结束的时候,我给你带伴手礼回来。」

「你要带什么?」

「还没想好。八桥饼可以吗?」

「不用买太贵的,预算内就行。」

「我知道。」

出发前,我闲着没事,把京都的巴士通票和寺院门票价格全都查了一遍。我在电脑上做成了一张详尽的核算表格,顺手发进了修学旅行的联络群里。

没过多久,木田在群里回了一条消息:

『你这家伙是随团出差的旅行社职员吗?』

『不看可以退群。』我回。

『别啊,导游先生。』

出发前夜,我在房间里收拾行李箱。

把替换的衬衫塞进箱子底层之后,我坐在地板上,从裤兜里掏出黑色的随身钱包。

手指探进最里面的夹层,抽出了那张边缘已经磨软的四折白纸。展开来,上面依然是用铅笔细细画着的朝雾站和北口拱廊,还有南口坡道下那颗代表便利店的一等星。

明天要去的是遥远的京都。这张只画了朝雾镇周边的手绘星图,到了那边是完完全全派不上用场的。

我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可我盯着纸面上的「雨宫」和「绫濑」看了一会儿,还是沿着原本的折痕把它重新折成方块。我把它原封不动地塞回了钱包最深处。

2

十一月上旬,修学旅行的首日迎来了京都难得的大晴天。

我们这一组除了我之外全是男生。有的人从头到尾闷头走路,不太爱说话。剩下的那个则似乎水土不服,每到一个景点就要到处找公共厕所。

我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路线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导航仪的角色。

上午,我们顺着坡道走上了人山人海的清水寺参道。

两侧古色古香的木造店铺里飘出肉桂和抹茶的香气。我站在路口等待队友从洗手间出来。同班的女生忽然从人群里快步走了过来,拦在了我面前。

「雨宫同学,太好了,正好碰见你。」其中一个女生举着相机,「能帮我们拍张合照吗?」

「可以。」

我接过相机,退后一点帮她们按了快门。

拍完照,另一个女生没有立刻走开,而是有些焦急地左右张望:「那个,雨宫同学手里有这附近的详细地图吧?请问这附近哪里有药店啊?」

「怎么了?」

「我们组有个女生刚才坐巴士晕车了,现在难受得走不动路。」

「药店在坡道下面左转的路口。」我看了一眼腕表,「你们在这儿照顾她吧,我跑一趟更快。」

我顺着石板坡道快步下坡。在街角的药妆店里,我把速效型、温和型和咀嚼型的晕车药各买了一盒,赶在集合时间前跑回参道交给了她们。

接过塑料袋的女生愣了一下,连声道谢:「谢谢你,雨宫同学,你人真好。」

道完谢,她和同伴对视了一眼,忽然压低声音,笑眯眯地问我:

「那个,既然你这么热心……班里之前传的事是真的吧?你现在是不是真的在和绫濑同学交往啊?」

我刚拧开矿泉水瓶盖的手指停了一下。

「没有。」我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们的关系,在会计科目上更接近长期借贷。」

两个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成了一团:「什么借贷啊,雨宫同学你说话好好笑哦。」

她们笑着挥挥手跑开了。

我站在原地喝了一口水。明明我是认认真真按照事实回答的,为什么会被当成冷笑话呢?

我把水瓶塞回书包侧袋。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的视线越过参道上攒动的人头,忽然定格在了前方不远的地方。

在一家卖清水烧瓷器的屋檐底下,绫濑正站在那里。

她面前站着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我认得那个人,是隔壁四组篮球队的主力。平时在走廊上遇到,他也常常跟木田打招呼。

那个男生背着运动球包,正微微低着头,神情紧张地对绫濑说着什么。

隔着嘈杂的人声,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我只看见绫濑安静地站在原地听他把话说完。她的脸上挂着那个标准得挑不出半点错处的温和笑容。

她开口说了一小段话。男生急切地又追问了一句什么。

绫濑轻轻摇了摇头,向他礼貌地欠了欠身。

男生站在原地停顿了片刻,最后垂下肩膀,转身朝坡道下方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抬起眼看见了我。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汇入了人流。

参道的那一端,绫濑也抬起头,正好看见了站在石板路这头的我。

我们之间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中间穿行着无数穿着各校制服的修学旅行生和外国游客。

在这个距离上,如果特意举起手打招呼,未免显得太刻意了。可如果走过去搭话,我又该用什么身份去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呢?

我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在原地僵了片刻。最后我极其笨拙地低下头,掏出手机假装查看时间。

点亮屏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脑子里居然正在高速运转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刚才那个四组的男生,在修学旅行的名册上到底是分在哪一组的?

我点开备忘录,用拇指敲下了「四组分组名单」几个字。盯着看了片刻,我又黑着脸按住退格键,把它删得一干二净。

等我再次抬起头时,瓷器店屋檐下已经没有她的身影了。

跟队友汇合之前,我独自拐进了参道旁一家不起眼的传统工艺小杂货铺。

玻璃橱窗的绒布垫上,摆着一排手工锤纹的黄铜发夹。最角落里有一枚做成了五角星的形状。边缘打磨得很温润,标价刚好在我的机动额度之内。

我在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还是掏出零钱包付了款。我把那个装着星星发夹的小纸袋塞进了外套内袋里。

走出杂货铺,为了消耗掉嘴里那点莫名其妙的苦味,我走进隔壁的茶屋点了一杯抹茶芭菲。

店里坐满了成双成对的游客,只剩下拼桌的空当。我端着高脚玻璃杯站在收银台旁边的立食区,面无表情地把冰凉的抹茶冰淇淋吃完了。

店员走过来收拾空杯子的时候,热情地问我:「客人,需要帮您在店门口的红伞下拍张纪念照吗?」

「不用了。」我抽出纸巾擦了擦手,「我一个人。」

3

修学旅行首日的夜晚,我们在鸭川附近的传统旅馆下榻。

到了晚上十点四十,同屋的木田早就因为白天点名跑断了腿,抱着被子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

我在榻榻米上翻了个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流水声,我怎么也睡不着。

套上学校的深蓝色运动服外套,我揣上硬币,轻手轻脚地拉开障子门,走出了房间。

旅馆走廊的尽头立着一台老式自动贩卖机。机身发出的嗡嗡声在深夜安静的木质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楚。

我想都没想,直接把硬币投进去,按下了热饮区那个「罐装玉米浓汤」的按钮。

至于为什么放着平时喝惯了的黑咖啡不买,偏偏在半夜跑来买这种甜腻腻的玉米汤?理由我一点也不想深究。

铁罐骨碌碌滚落进取物口。同一瞬间,旁边通往大浴场的走廊拐角处,传来了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响。

我转过头。

绫濑正从拐角走出来。

她显然刚泡完澡,身上穿着和我同款的学校深蓝色运动服,手腕上搭着白毛巾。平时束在左肩的低马尾这会儿完全散开了。湿漉漉的黑发披在肩头,发梢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

空气里飘来了一股旅馆备用的柑橘洗发水香气。

看见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的我,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她的手里还捏着准备买矿泉水的零钱。

「雨宫同学,还没睡吗?」她小声问。

「木田打呼噜,吵得睡不着。」我弯腰把热乎乎的玉米浓汤拿出来,「你呢?」

「帮同屋晕车的同学找完热毛巾,去冲了个澡。」

她走到贩卖机旁边,没有立刻投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拖鞋尖,手指在运动服裤腿的侧缝上轻轻擦了一下。

「那个,白天在清水寺参道的时候……」她轻声开口。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接茬。

她停顿了片刻,抬起眼睛看着我:「白天那件事,谢谢你没有过来问我。」

「不用谢。」我把滚烫的铁罐在左右手之间倒换了一下,「我不问的唯一理由是,一旦问了出口,按照流程还要负责处理后续的情绪问题。那样性价比太差了。」

听到这句毫无人情味的回答,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很短促地笑了一下。

紧接着,她偏过头,看着贩卖机玻璃罩里映出的我的侧影,又补了一句:

「不过,白天你们组那两个女生问你的问题,我当时站在坡道上面,其实也听见了哦。」

我的手腕僵了一下:「……哪个问题?」

「就是会计和借贷的那个问题。」

「你隔着那么远也能听见?」

「顺风飘过来的。」她说,「雨宫同学知道我说的是哪个的。」

我张了张嘴,正想找个借口把这茬圆过去。走廊另一头的楼梯口忽然传来了沉重的皮鞋脚步声,伴随着手电筒光束晃动的白影。

是值夜班的年级主任出来查房了。

按照旅馆的规定,熄灯之后学生是不允许在走廊上随便乱晃的。

我和绫濑几乎是同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我们默契地同时往墙角的阴影里贴了一步,并排站在自动贩卖机的正前方。我们齐刷刷地昂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展示橱窗里那排饮料样品罐。

那副全神贯注的架势,不知道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我们正在深夜研究什么高精密度的航天零件型号。

因为贴得太近,她湿发上的水汽和柑橘味直往我鼻子里钻。

大概是有一点紧张,她左手心里捏着的那枚硬币忽然滑脱了指缝。硬币叮当一声掉在木地板上,贴着地面骨碌碌地滚到了我的脚尖旁边。

我赶在老师转过拐角之前迅速弯下腰,把那枚硬币捡了起来,递还到她手边。

她伸手来接的时候,微凉的指尖在硬币边缘和我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飞快缩了回去。

手电筒的白光从我们身后扫了过来。

「你们两个,这么晚了在这儿干什么?」年级主任严厉的声音响起。

「老师好。」我和绫濑同时转过身,异口同声地规矩行礼,「口渴了,下来买罐水,马上就回房间。」

绫濑在所有老师眼里都是无可挑剔的模范生。年级主任看清是她之后,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挥了挥手电筒:「买完赶紧回去,别着凉了,明天还要早起去岚山。」

「是。」

等老师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不远处男生客房的障子门偷偷拉开了一条窄缝。木田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刚探出来一半,对上我的视线,又做贼心虚地飞快合上了。

绫濑捏着那枚还带着一点我指腹温度的硬币,松了一口气:「那我也先回去了。」

她转身往女生客房的走廊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指了指我手里的铁罐:

「雨宫同学,罐装的那个玉米浓汤,好喝吗?」

「一般。」我说,「淀粉放太多了,而且底下那点玉米粒总是倒不出来。」

绫濑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是吗。那我明天晚上,也下来买一罐试试。」

4

修学旅行的末日傍晚,全年级搭乘回程的新干线返回关东。

不知道是不是木田在协助老师排座位表的时候又暗中动了手脚。发下来的车票上,我和绫濑的座位正好挨在一起。她靠窗,我靠过道。

经过连续几天的奔波,车厢里的学生大多已经耗尽了精力。发车没多久,四周就安静了下来。

列车驶过名古屋站之后,窗外的天色彻底黑透了。

原本一直在小口喝着茶看窗外夜景的绫濑,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起来。随着新干线车身轻微的摇晃,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右侧偏。最后轻轻一下,她的头落在了我的右肩上。

我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

车厢顶部的暖光灯静静地照着。我垂下眼角,只能看见她长长的眼睫毛和散落在肩头的黑发。

为了防止自己做出任何多余的反应,我的大脑立刻自动切入了高强度的节能演算模式。

根据生物学常识,人类头部的重量大约在四点五公斤左右。而我目前的右肩为了配合她的身高,正处于一个微微下沉的倾斜角度。维持这个姿势所调用的斜方肌群,在人体工学上绝对不应该连续工作这么久。

那么,我现在应该动一下把她叫醒吗?

如果我动了,她肯定会立刻惊醒。一旦醒来,发现自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她一定会手忙脚乱地连声道歉。而我要应付她的道歉、并证明自己并不介意,所需要消耗的语言和心理成本,将远远高于目前单纯的肌肉损耗。

综上所述,保持绝对静止,是当前条件下的唯一最优解。

我在心里把这个无懈可击的推导过程写成了一条定理。

关西本线进入山区路段之后,沿途的隧道变得密集起来。

每隔一会儿,列车就会呼啸着钻进一条隧道。车窗外的夜色瞬间变成漆黑的镜面,清清楚楚地映出我们靠在一起的倒影。冲出隧道之后,倒影又碎在远处的灯火里。

我闲着没事,就在心里默默数着经过的隧道。

一直数到第十七个隧道的黑暗掠过车窗时,靠在我肩上的脑袋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在这漫长的四十分钟里,我放在外套外侧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过一回。屏幕亮起低电量提示。右上角的数字已经掉到了岌岌可危的「8%」。

我很清楚,去年平安夜我在南口长椅上送给她的那个满电行动电源,此刻就端端正正地揣在她脚边那只帆布包的侧袋里。

我只需要稍微弯一下腰,伸手就能拿出来充上电。

但我没有拿。

因为拿电源就要弯腰。弯腰就会晃动肩膀,晃动肩膀她就会醒。

为了保住那点睡眠,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机掉进了红线。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用过的、单价最昂贵的 8% 电量了吧?

绫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正枕在我的肩膀上。

她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捂住微红的脸颊。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对不起,雨宫同学。我睡了多久?」

「四十分钟。」我活动了一下已经彻底失去知觉的右肩关节。

她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这四十分钟里,你一直都没有动吗?」

「嗯。我在计算人体肩膀的静态承重极限。」

「……那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我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她,「极度不划算。」

绫濑愣了一下,大概是还没完全从睡意里清醒过来。她没有像平时那样认真记账,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前排车厢的过道那边,木田正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摸过来。他手里高高举着打开了相机界面的手机。

他刚对准我们这边,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坐在我们后排的樱井萌忽然探出半截手臂。她一把按住了木田的手腕,直接把他的手机压了下去。

「拍什么拍,回去坐好。」樱井冷冷地说。

「啧,真严格。」木田悻悻地缩了回去。

干得漂亮。我在心里给樱井记了一笔功劳。

旁边的绫濑正抬起手整理睡乱的头发。她左侧的低马尾散开了一半,黑色的橡胶发圈松松垮垮地挂在耳根后面。

我的右手伸进裤兜里,指尖触到了钱包夹层里那个硬邦邦的小轮廓。

那是前天在清水寺参道的小杂货铺里买下的黄铜星星发夹。

现在把它拿出来递给她,时机其实刚刚好。可如果现在拿出来,我就必须先向她解释。为什么我会在男生自由行动的间隙里,一个人跑去首饰铺挑女孩子的发夹?

我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解释这件事所需的词汇量,默默松开手指,把空着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回来。

5

十二月二十四,高二的平安夜。

放学后的旧校舍屋顶冷得像一座冰窖。我们在水塔背风的角落里裹着厚外套,照例进行圣诞节前的社团活动。

「去年我们在南口的长椅上换过礼物。」绫濑从围巾后面探出半张脸,呼出一团白气,「所以今年也要交换。」

「你只是单纯想找个理由清掉手头的库存吧?」

我嘴上这么吐槽着,还是从扁平的书包里抽出了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扁平物件,递到了她面前。

那不是买来的现成品。

我上周把今年从四月份以来那本 B5 硬面记录本上的所有内容,一页不落地拿去文具店做了复印。我按照日期先后重新排序,再用深蓝色的硬卡纸做了一层胶装封面,装订成了一本独立的册子。

绫濑解开牛皮纸绳,翻开了深蓝色的封皮。

在最前面的空白扉页正中央,我用平时写数据栏的黑笔,端端正正地写了一行字:

「观测对象:绫濑灯」。

屋顶的风吹过枯黄的野草。

绫濑捏着扉页边缘的手指停在了半空。她低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才小声开口问道:

「雨宫同学……天文部的观测对象,不应该是天上的星星吗?」

我把视线移向远处朝雾站方向闪烁的信号灯:「天上的星星数量太多了。这本册子的扉页太窄,写不下。」

她的耳根在冷风里慢慢红了起来,没有再追问这个显而易见的歪理。

接着,她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个系着红丝带的小纸袋,双手递给我:「这个是给雨宫同学的。」

我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包粉剂。上面还夹着一张她亲手写的硬卡纸食谱,写着玉米浓汤冲调粉。

卡片上用三色圆珠笔详细标注了冲调的水温、搅拌的圈数、原料的配比,甚至还画了一个小小的马克杯示意图。

「自动贩卖机里的罐装浓汤,你不是说玉米粒总是倒不出来吗?」

她看着我手里的卡片,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冬夜的风里。

「以后你想喝的时候,在家里照着这张卡片用热水冲就行……那样的话,就不用每次都在寒风里等我了。」

我捏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食谱卡,指尖稍微沉了一下。

这句话听起来不太对劲。与其说是圣诞节的祝福,倒不如说是在提前交代什么善后事宜。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她已经主动转移了话题。她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一样随口说道:「对了,我的生日是一月十七哦。」

「我知道。摩羯座。」

我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滑到「本月例外预算」那一栏的最底下,新建了一行。

我只在上面敲下了「1/17」这个日期。后面的预计支出金额栏空在那里,没有填数字。

绫濑在旁边看着我把日期记进去,没有说别的。她只是安静地翻看起了手里那本胶装记录册。

翻到十月中旬文化祭那部分的时候,她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装订那天,我故意把其中一页纸上下颠倒着订了进去。那一页上,正好清清楚楚地印着我当时写下的记录:「绫濑把天秤座误报为天蝎座」。

绫濑指着那行倒过来的字,难得露出了一点抗议的神色:「雨宫同学,这一页订反了,而且写的是这种丢人的事,应该直接撕掉才对吧?」

「不能撕。」我说,「那是本年度不可或缺的重要观测记录。」

「这种失误记录,重要的地方到底在哪儿啊?」

「重要就重要在,你把天秤座说成天蝎座的那一行。」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十二月末的屋顶寒气逼人。绫濑把那袋浓汤粉紧紧贴在手心里,当成暖手宝一样捂着。

我没有告诉她,在她手里那本装订好的记录册最末尾,我还特意留出了一整页没有印任何字的空白纸。那是我留给十二月剩下的日子的。

6

十二月末的午后,学校已经放了寒假。

因为旧校舍要在假期进行电路检修,我帮绫濑把社团那箱备用的星图和养护工具搬回了南口的朝雾高地。

走到公寓一楼的铁骨外楼梯底下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是我妈妈打来的。」她看了一眼屏幕,对我抱歉地点了下头,「雨宫同学,你在楼下稍微等我一下,我上去接个电话就把工具箱腾出来还你。」

「不急。」

我把装器材的瓦楞纸箱放在一楼玄关的花坛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在楼梯底下等她。

二楼最东侧的走廊上,绫濑握着手机站在 201 室的门前。

冬日下午的街道很安静。她没有进屋,就那么靠着铁栏杆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从头到尾,她几乎没有怎么说话,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音,一声接一声温顺地应着:

「嗯。嗯。我知道了。没关系的,不用担心我。」

过了好一会儿,她挂断了电话。

她在二楼的栏杆边站了片刻,才慢吞吞地踩着铁楼梯走了下来。金属台阶发出空洞的声响,一步一步停在了我面前。

「雨宫同学。」她看着地面,双手交叠在身前,「刚才妈妈从仙台打电话过来了。」

「嗯。」

「妈妈说,姨母那边和花冈阿姨商量过了,这间 201 室的房子到明年三月末就不继续租了。花冈阿姨在大阪工作的儿子一家准备搬回藤见野定居,楼上这几间要全部腾出来收回去了。」

我的手指在大衣口袋里收紧了一点:「那你去哪儿?」

绫濑停顿了片刻,垂着眼睫毛,把后半句话轻声说了出来:

「仙台那边的祖母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妈妈的意思是,既然房子到期收回,让我干脆在春假的时候把东西打包,转学搬去仙台跟他们一起住。」

仙台。

这个地名落进耳朵里的瞬间,我的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别的反应。长年累月的精算本能就已经抢先一步启动了。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了常用的乘换案内软件。

拇指飞快地在出发站输入「朝雾」,在到达站输入「仙台」。

点击检索。

屏幕上立刻跳出了长长的一串换乘方案。先坐私铁藤见野线到枢纽站,换乘国铁到大宫,再转乘东北新干线一路向北。下面紧跟着标出了单程耗时与高昂的特急票价。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票价和换乘时间,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手机侧面的电源键,把屏幕彻底按灭了。

算这个干什么呢?

绫濑抬起头看着我,嘴角努力往上弯起了一个平时那种标准的弧度:

「如果坐最快的那班新干线的话,单程大概只要一个小时左右吧。」

她在撒谎。

算上两端从家走到车站和换乘等待的时间,从我的房间到仙台,怎么可能只用一个小时?

但我没有纠正她,她也没有纠正自己。

「一个小时的话,其实也不算太远吧?」她轻声问我,像是在确认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算术题。

我低头看着她脚边那两个装着天文部旧器材的瓦楞纸箱。

十二月末的寒风从南口坡道下面直灌上来,吹得人喉咙发干。我干得连半个「嗯」字都吐不出来。

上楼之前,绫濑从口袋里摸出 201 室的钥匙,在冰凉的指尖上轻轻转了一圈。

「刚才花冈阿姨在楼下碰到我,还跟我说,这栋公寓楼她一个人已经守了三十年了呢。」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朝我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今天谢谢你帮我搬东西。晚安,雨宫同学。」

「……晚安。」

我看着她拎起纸箱走上铁楼梯,关上那扇写着「201 绫濑」的房门。

从高一开学那天晚上起,两家隔着车站、加起来正好十五分钟的距离维持了整整一年多。而在即将结束的这个冬天,它毫无预兆地要变成一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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