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还没来得及把第三件事想完,头顶那个西装怪人动了。
它蹲在钢梁上的姿势本来像一只收着翅膀的乌鸦,下一秒整个人弹起来,膝盖一弯一伸,直接从五米高的房梁上往下跳。动作干净利落,真的跟跳水运动员似的,空中还带了个前空翻,西装下摆甩出一个圆弧。
杨晓脑子说躲,腿说好的——然后腿没动。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摁在水泥台子上,手脚发软,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他眼睁睁看着那把刺刀从上往下捅过来,刀刃进身体的时候他甚至没感觉到疼,就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怼在胸口偏下的位置,把他整个人往后推,后背“砰”一声撞在墙上。
然后疼才涌上来。闷的,钝的,带着一种被掏空了的虚脱感。
杨晓张了张嘴,发不出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刀拔出去了,血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温热的,顺着衣服往下淌,很快把裤子也浸透了。他拿手去捂,血从指头缝里往外冒,根本捂不住。
那怪人站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歪了歪头。白面具上那颗红眼闪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它收回刺刀,两把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刀尖朝下,血甩在地上拉出两道红线。下一秒它转身就跑,速度离谱得快,脚踩在碎石地上居然没发出什么声响,一溜烟钻进厂房深处那片阴影里,没了。
杨晓靠着墙往下滑,坐在地上,腿伸出去,整个人蜷成半个问号。
“我操。”
他声音很小,喘不上气。
“我****操……”
杨晓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血,脑子终于开始正常运转。第一反应是摸手机。手机在右边兜里,掏出来的时候屏幕上全是血指纹,滑了好几下才解开锁。他本来想打120,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这地方太偏了,等救护车开进来他人都凉透了。打110?说啥,被一个白面具西装男捅了?警察肯定以为他吸毒了。
正纠结着,他感觉眼前开始发黑。
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是像有人从两边把眼皮往中间挤的那种黑,视野边缘先模糊,然后往中间收。杨晓使劲眨了两下眼,没用。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冒血,他感觉身上越来越冷,水泥地冰凉,靠着墙的后背也冰凉。
“陈兴……”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想喊人还是单纯地骂一句。
就在视野快收成一条缝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
一道白光从正前方炸开,杨晓下意识闭眼,但那光好像不在外面,在脑仁里面亮起来的。紧接着胸口猛地一抽,像有人拿电击器怼在他心脏上——咚!心跳回来了,又重又猛,一下一下往肋骨上撞。
杨晓大口喘气,感觉有股什么东西从心脏往四肢百骸窜,热的,烫的,窜到指尖的时候他甚至觉得手指头在发胀。那种感觉就像游戏里角色死了被队友扶起来,屏幕边上跳出一行“复活”提示,然后血条“唰”一下回满,还附带一个攻击力翻倍的buff。
杨晓攥了攥拳头,确实有劲,感觉能一拳把旁边那水泥台子砸了。
但这个感觉只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很快那股热流开始退,从指尖往回收,跟退潮似的,退到胸口的时候心脏又猛跳了两下,然后恢复正常。杨晓低头看,胸口的伤还在,血还在流,但好像没刚才那么猛了。
他靠着墙,看着厂房顶上那个破洞透下来的光。天已经黄了,夕阳从洞口灌进来,把满地的碎石和灰照得金灿灿的,连他淌在地上的那摊血都映得发亮。
杨晓困了。特别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也转不动了,什么白面具什么刺刀什么白光,全糊成一团浆糊。他心想,我这是要死了吧。死就死吧,能不能让我先睡会儿。
然后他就靠着墙,歪着脑袋睡过去了。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特别空旷的地方,脚下是灰白色的地面,看不出是水泥还是什么材质,远处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天和地。他手里握着一把刀,水晶做的,半透明,刀身里面有白色的光在流,跟LED灯带似的。
周围站了一圈人。不对,一圈“东西”。
有个穿皮夹克的胖子端着两把冲锋枪,枪口朝地,歪头看他。旁边站了个女的,长发,脸挺好看但耳朵是尖的,身后拖着一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正冲他笑,笑得牙尖嘴利。再往边上,一个瘦高个身边飘着十几把飞镖,跟卫星似的绕着他转。西装白面具站在最远的地方,两把刺刀垂在身侧,红眼一闪一闪的。
还有好多他看不过来的,有拿符纸的,有身上缠链子的,有半个身子像石头的。
所有人都在看他。
杨晓低头看自己,手里攥着那把水晶刀,刀尖指着地面。他听见自己开口说话,声音不是他的,比他的低,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在自己嗓子里找到过的沉稳:
“就你们?”
梦里那些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杨晓就被冻醒了。
冷风从厂房那个破门洞里灌进来,呜呜的,把他汗湿了的衣服吹得冰凉贴在身上。他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眼。
厂房还是那个破厂房。夕阳快没了,天边剩一条橘红色的边,厂房里暗得只能看个轮廓。杨晓第一反应是低头看胸口。
衣服上没洞。他扯着领口往里看,皮肤干干净净的,连个疤都没留。他又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也没伤。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碎石、灰、干了的泥,没有血。什么都没有。
杨晓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摸了**口,按了两下,不疼。
“我做梦了?”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厂房里带回音。但那个刀捅进去的感觉太真实了,那种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涌的手感也太真实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碎了,但不是摔的——是他刚才满手血划拉的时候指甲刮的。现在屏幕上还留着几个暗红色的印子,干了。
“草。”杨晓拿袖子使劲擦了擦。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陈兴的。时间分别是十分钟前、七分钟前、三分钟前。他刚想回拨,电话又来了,屏幕亮起来,陈兴的名字在上面跳。
杨晓接了。
“你他妈死哪去了?”陈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听着挺冲,但杨晓听得出他急了,“作业写完半天了也不见你回来,烟抽一根就抽到外太空去了?”
杨晓张了张嘴,想说“我被人捅了但好像又没被捅”,话到嘴边觉得太离谱了,改了口:“……我在北边老厂房这。”
“你去那破地方干嘛?”
“抽烟。”
“你他妈抽烟抽了快一个小时?”
杨晓没接话,沉默了两秒。陈兴在那头也安静了,可能听出他语气不对,停了停问:“咋了?”
“没事,”杨晓说,“累了。这就回去。”
“你声音不对啊。”
“输五把你能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嗤笑:“那你活该。赶紧滚回来,给你留了半盒炒饭。”
杨晓挂了电话,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居然还在,没掉。他抽了一根叼嘴里没点,就这么叼着,慢慢悠悠往宿舍方向走。
路过那道铁丝网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厂房。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厂房变成一个黑黢黢的剪影,破洞和窗户像一张张开的嘴。
杨晓打了个寒颤。
“再也不来了。”他嘟囔了一句,叼着没点着的烟,拖着步子往宿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