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源强行把心神拉回试卷,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题干上,可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后方飘,心底那股寒意怎么都散不去。
他一遍一遍回想方才窗外一闪而过的灰雾,回想那盏始终不肯亮起的声控灯。
网上那些零碎、真假难辨的帖子在脑海里来回翻涌,那些帖子都说,诡异没有办法被杀死,它们守着独属于自己的杀人规则,一旦触碰,结局便是死亡。
他不敢再主动看向那扇后窗,连余光都刻意避开。
万一再看见,会不会就触犯了那条未知的规则?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淌,剩下的晚自习时间格外难熬。
身旁的同桌已经算出那道物理大题的答案。
悄悄在草稿纸上验算第二遍,偶尔还会侧过头,小声和前排同学核对步骤。
所有人都沉浸在高考倒计时的紧张节奏里,没有人察觉到,刚才有一个不属于活物的东西,贴着他们教室的窗外缓缓走过。
陈源强迫自己动笔,一道题一道题往下写。
只是每一次笔尖落下,他都会下意识支起耳朵,警惕捕捉走廊里的任何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远处,又传来了声响。
不是那种拖沓缓慢的踏步声,是学生打闹说笑的声音,还有隔壁班级椅子拖动的哗啦声。
消失许久的人间烟火气息,慢慢回到了这栋教学楼。
陈源猛地松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膀微微垮下来,后背的校服早已被冷汗浸透,贴着皮肤又凉又黏。
他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距离晚自习下课,只剩十分钟。
窗外的黑暗依旧浓稠,那扇窗户外面安安静静,再也没有灰雾掠过,也没有诡异的脚步声响起。
他低头看向卷子顶端写下的名字【陈源】,曾经唯一清晰的目标,是高考,是奔赴更远的未来。
而现在,除了试卷和分数之外,他又多了一份沉甸甸、无法向任何人诉说的恐惧。
预备铃叮铃响起,打破教室里持续许久的安静。
不少同学停下笔,伸着懒腰放松紧绷的身子,喧闹一点点漫开。
有个后排男生起身,径直走向那扇后窗,打算开窗透透气。
陈源只是安静看着,没有出声阻拦。
他心里同样悬着一块石头,却清楚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制止对方,一旦开口,只会引来一堆不解的询问。
男生抬手,推开窗户,晚风顺着缝隙吹进来,带着夜里凉丝丝的气息。他探出头,往漆黑的走廊外面望了片刻,外面空空荡荡,只有沉沉夜色。
“外面黑沉沉的,啥都看不到。”
他随口说了一句,看了一会儿,觉得夜风偏凉,便把窗户重新推回原位,转身回到座位,和旁边同学闲聊明天的模拟考题。
全程没有任何异样发生。
陈源悄悄吐出一口气,攥紧的手心慢慢松开。
原来开窗、向外张望,并不是触发规则的条件。
可这反倒让心底的不安更重了一分。未知才最可怕,他依旧猜不透这只诡异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教室里越来越热闹,收拾书本、堆叠试卷的声响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将放学的松弛之中,没有人知道方才阴影里潜藏过的东西。
陈源的目光轻轻扫过那扇闭合的玻璃窗。
灯光映在玻璃面上,干干净净,窗外的黑暗像一层厚重的幕布。
它或许已经离开,又或许,就藏在看不见的阴影里,安静等候另一个踩线的人。
下课铃紧跟着响起。
班主任走进教室,简单交代几句考试事项,便宣布放学。
学生们背起书包,三三两两结伴涌出教室,喧闹顺着长长的走廊散开。
陈源不急不慢整理试卷,同桌喊他一起走的时候,他最后往那扇后窗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只有无尽黑暗。
“走了,发什么呆?”
同桌拍了拍他胳膊。
“来了。”
陈源收回视线,跟上同桌的脚步。
走在走廊上,两侧一排窗户向着夜色敞开。
跟着同桌汇入人流,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教学楼外的校道往宿舍楼走。
路灯一盏盏依次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路面,将影子拉得长长的。晚风掠过行道树,树叶沙沙作响,耳边全是同学打闹闲谈的声音,刚刚教室里那股压抑的恐惧,好像淡下去不少。
陈源走在人群侧边,心思依旧没法完全放松,时不时下意识扫视道路两旁的阴影。
就在他们转过拐角,踏入两排樟树之间的路段时。
“滋。”
一声细微的电流杂音骤然响起。
眼前所有路灯,毫无征兆,全部熄灭。
一瞬间,温暖的光亮尽数褪去,浓稠的黑暗猛地包裹住所有人。
原本热闹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几声低低的惊呼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停电了?”
“整条路的灯全都灭了?”
同桌下意识往陈源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低了些。
“怎么突然断电,有点吓人。”
四周只剩下远处教学楼零星漏出来的微弱余光,勉强分辨得出彼此的轮廓。
树影在黑暗里扭曲晃动,像一个个静静伫立的黑影。
陈源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电路故障。
是它。
那阵拖沓、缓慢的脚步声,不知从黑暗里的哪个方向,悠悠传了过来。
一步,又一步。
节奏缓慢,清晰,隔着沉沉夜色,正在朝着他们这边靠近。
人群里有人拿出手机,点亮手电筒。
惨白的光束胡乱往四周扫去,可光柱扫过的地方,只有树木、草地与空空荡荡的校道,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是脚步声,还在不断靠近。
陈源屏住呼吸,大脑飞速运转。
一切的危险,都藏在它的杀人规则之中。
现在灯灭了,规则是什么?
是不能用手电筒照明?
还是不能回头?
亦或是,不能跑动?
身边的同学还在小声讨论停电的事情,大多只当成普通的电路故障,没有人意识到,黑暗之中,那只东西已经来了。
校道上的路灯全数熄灭,浓稠黑暗瞬间吞噬了这群下晚自习的学生。
手机手电筒接连亮起,一道道惨白光束慌乱地在树丛间扫动,此起彼伏的小声议论混在夜风里。
同桌胳膊紧紧挨着陈源,声音微微发颤。
“怎么好好的突然停电,学校线路这么差吗?”
陈源没有回话,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先前在教室窗外,他已经听见三声拖沓的足音,那沉闷的声响,此刻又在黑暗里重新响起。
咚……
【第四声】
脚步声慢悠悠的,隔着樟树浓重的黑影稳步靠近。人群的喧闹还没有停下,大部分人只当是普通停电,并未捕捉到这道异样的声响。
有人举着手电,光柱来回扫过路边的草丛,白光划过之处,只有晃动的枝叶。
咚……
【第五声】
“陈源。”
阴冷平淡的呼唤,冷不丁从身后的黑暗钻出来,精准喊出他的名字。
同桌下意识就要转头向后张望,陈源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压着极轻的声音说道。
“别回头!”
同桌动作一顿,满眼茫然,不明白陈源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但还是停下了转头的动作。
咚……
【第六声】
那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就贴在后颈。
“陈源。”
陈源牙关咬紧,目光死死锁着前方宿舍楼模糊的轮廓,硬生生压住回头应答的冲动。
他不知道这么做是不是正确的选择,只是心底有一个强烈的直觉,一旦应声或者转头,灾祸就会落在自己身上。
咚……
【第七声】
就在这一声落下的瞬间。
“咚。”
一声极轻、短促的声响,悄然隐在风声里。
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一个举着手电说笑的男生,动作猛地僵住。
手机从他松弛的指尖滑落,“啪嗒”砸在地面,光束歪歪扭扭照向夜空。
男生直直站着,不再说话,也不再动弹。
他没有倒下,没有惨叫,就静静地立在黑暗之中,呼吸,停了。
旁边和他搭话的同学还没察觉异样,还在推他的胳膊。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咚……
【第八声】
脚步声还在继续。
“咚。”
又是一声。
另一个女生的笑声戛然而止,身体瞬间僵硬,呼吸骤然陈源摸清了这次的规律。
每有一声“咚”出现,那就代表着有人死亡。
旁边的人终于彻底慌了,颤抖的手电光束来回晃动,细碎的哭腔混在风里。
“她、她也不动了!”
他来不及细细思索背后的缘由,心底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必须马上离开!
他攥紧同桌冰凉发抖的手腕,压着近乎低吼的气音。
“快走,不要停留,盯着前面,千万别回头,也别乱往四周照!”
同桌已经吓得浑身发软,被陈源拽着,踉跄着跟着往前迈步。
剩下幸存的几个学生也反应过来,死亡的恐惧压垮了所有人,没有人再敢大声说话,所有人咬紧牙关,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快步赶路。
有人想要举起手电往身后照一眼,刚抬起胳膊,就被身边同伴慌忙按住。
咚……
【第九声】
那阴冷的呼唤再度贴着耳后飘来,带着缠人的蛊惑。
“陈源,停下来。回头看看我。”
声音很近,仿佛那东西就跟在几步之外的黑暗里。
陈源牙关紧咬,目不斜视,脚下步伐没有半分放缓,死死拽着同桌不停往前。
他不敢应答,不敢回头,更不敢去搜寻声音的来源。
他隐约清楚,一旦看见它,后果不堪设想。
可就在下一秒。
那持续追赶他们的脚步声,骤然停住了。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樟叶的沙沙声响,还有幸存者们压抑、急促的喘息。
没有第十声。
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凭空扎根在陈源心底,冰冷清晰。
没有任何声音提醒,没有任何迹象,可他就是知道,只要再响起一声那样的脚步,死亡就会落在他的身上。
诡异停在了黑暗里,没有继续靠近,却也没有离开。
无形的枷锁悬在他的头顶,只差一步,就会彻底锁死他的性命。
同桌还在发抖,脚步踉跄,小声颤颤地问。
“脚步声……怎么没了?它走了吗?”
陈源喉结狠狠滚动,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
他不敢放松。
它只是停下了。
它还在身后的黑暗里看着。
只要那一声脚步再次响起,死的人,会是他。
“别说话,继续走,不要停,不要往后看。”
陈源压着声音,力道更紧地拉住同桌的手腕,目光死死盯住宿舍楼的大门。
“我们快进去。”
残存的几个人也察觉到诡异的声响消失,可没人敢松一口气,所有人埋着头,屏住呼吸,跟着陈源加快脚步,朝着宿舍楼那片模糊的光亮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