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夏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了那本笔记。
封皮是淡粉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上面贴着一张小小的兔子贴纸,图案被漫长的时间磨得发白。她回到床边坐下,把它平放在膝盖上,指尖微颤着,慢慢翻开了第一页。
泛黄的纸张沙沙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叹息。
【1978年12月25日】
今年我十岁了哦~没错我的生日是在圣诞节这一天呢~爸爸妈妈都说我很有福气呢~
前几天初等学校的老师教我们学会了写日记,本来前几天就想写了~但是还是留到今天吧~哼哼,爸爸今天很早很早的就回来了带着我们一家人去外面吃了大餐,超级超级好吃!!
日记上的字体圆圆的,一笔一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刚学会写字没多久的小孩子认认真真刻上去的。透过这些字迹,千夏几乎能在脑海里勾勒出那个画面——一个可爱的小女孩趴在暖光灯下的书桌上,握笔的姿势或许还不太标准,写到高兴的地方,悬在椅子下的两只小脚还会一晃一晃的。
【1978年12月26日】
今天妈妈给我带了个玩偶回来,说昨天做家务忘记了生日礼物了今天补上,那个玩偶很可爱!我很喜欢,爱你妈妈!
【1979年4月4日】
妈妈今天过生日,我给妈妈画了一张画送给她,魂淡爸爸不许说丑!!
【1979年5月10日】
妈妈带我去了动物园~长颈鹿!大老虎!大狮子!不过妈妈好像感冒了有些咳嗽,希望妈妈早日病好~
【1979年6月23日】
妈妈在家里突然摔倒了,爸爸和我连忙把妈妈送去了医院,然后医生把我赶了出去不知道在和爸爸说什么
【1979年6月25日】
妈妈康复出院了,和以前一样,那天妈妈还摸了摸我的脑袋
【1979年7月10日】
爸爸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有些担心…
从这一页开始,原本稚拙的字迹变得稍微小了一些,圆滚滚的字体慢慢褪去天真,生出了些许棱角。
【1979年12月25日】
今天我生日…爸爸还没有回来,我和妈妈自己把生日过了,妈妈您还哼了哼,“小么呀小千夏,快快长大呀~”,最爱你了妈妈。
【1980年1月1日】
新年第一天~爸爸居然久违的早回了,不过看起来有些憔悴,但是他让我不用担心,还说这什么一切会好起来的
【1980年3月7日】
妈妈又开始咳嗽了…
“咳嗽”这两个字写得有些重,笔尖在单薄的纸页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像是写字的人在落笔时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1980年3月8日】
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妈妈送到医院,等我到的时候他正在吸烟室抽烟
【1980年5月】
耗时两个月妈妈成功康复了吗?
这句话后面没有标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问号悬在半空。字迹有些发抖,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问自己,又像是在质问某个永远不会给出回答的人。
【1980年8月】
爸爸和妈妈好像吵了一架,呜呜~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吵架了
纸页上留着几处明显干涸的泪痕,水渍把“不要”两个字晕开了一圈淡蓝色的墨迹,在纸面上绽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1980年12月25日】
又是一年圣诞节,又是一年生日,爸爸竟然多了些许白发,带着我们又吃了大餐,但是好像没有以前的味道了
千夏的手指停在微卷的纸页边缘。她的目光死死落在“没有以前的味道了”这几个字上,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有些发紧。
翻页的动作不自觉地开始变慢了。她心里已经隐隐预感到,接下来要看到的,恐怕不会再是什么温馨的日常了。
【1981年1月】
爸爸开始酗酒抽烟,还会发脾气,好可怕…还把家里值钱的都卖了,每天回来都是一股让人讨厌的味道,还说什么运气真倒霉,差点就大赚了
【1981年2月】
妈妈又进医院了…妈妈
这一页只有寥寥几个字,剩下的全是刺眼的空白。大片大片的空白,像是什么支撑着生活的东西被硬生生掐断了。
【1981年2月】
我偷偷把妈妈的病历拿了出来
在这行字的下面,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片,看边缘是从医院病历上偷偷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属于另一个成年人,潦草而冰冷:
『主诉:咳嗽、咳痰伴痰中带血2月余。
现病史:曾于东京医院按“支气管炎”口服“阿莫西林、止咳糖浆”治疗,症状无明显缓解。近1月来自觉乏力,食欲下降,体重较前下降约4kg…』
这是什么病啊?
这一行小字紧紧挨在病历纸片下面,字迹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抖出来的,有几个笔画甚至因为手抖而断掉了。
千夏死死盯着那张病历残页。她前世是个学计算机的,不是医学生,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术语背后的具体指向……但哪怕仅凭常识,“痰中带血”和“体重骤降”也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疾病。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1981年2月】
我在晚上悄悄的跑到了病房,妈妈脸上插着七七八八的针管,她醒了,“小千夏?还没睡呢~”
我有些哽咽的问道“妈妈你不会死吧…”
妈妈似乎有点震惊
“当然不会啦我还没有看到小千夏长大结婚呢~”
“我们拉勾~”
“好拉勾~”
【1981年2月】
那夜之后我睡的格外安稳
【1981年3月】
妈妈竟然有了好转看来拉勾生效了
从这一页开始,字迹突然又恢复了最开始那种用力的、一笔一画的工整感。像是写字的人在竭力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最后那个“生效了”,被写得格外巨大。
【1981年4月】
开学了妈妈让我别担心去上学吧
【1981年4月】
妈妈又有些消瘦,肯定是没有好好吃饭,挑食是不对的,还好自己存了零花钱给妈妈买了一个小蛋糕~妈妈开心的吃完了~
【1981年8月】
妈妈怎么还没有出院…
工整的假象维持不住了,字迹再次开始变得潦草。后面那个省略号画得极乱,根本不是点,而是笔尖在纸上不受控制地胡乱划拉出来的黑线。
【1981年9月】
妈妈…
整页只有这两个字,外加一大片被泪水彻底打湿后、干涸起皱的纸面。
千夏咽了口唾沫,翻开了下一页。
【1981年12月24日】
妈妈死了…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一群骗子!!!!
这一页的笔迹极其狂乱潦草,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笔当成刀子在纸上疯狂刻字。脆弱的纸面被笔尖硬生生戳破了好几处,翻卷裂开的纸张纤维,像极了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有些字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被汹涌的泪水泡得发胀模糊,和深蓝色的墨水混在一起,晕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污渍。
千夏捏着纸页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这种顺着笔尖渗透出来的绝望,将一个十来岁孩子心理防线一点一点彻底崩溃的全过程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正有什么冰冷而悲伤的东西从纸页里探出手来,缓缓地缠上了她的手腕。
【1981年12月25日】
爸爸把妈妈接回了家准备了棺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1982年1月】
妈妈只是睡过去了,我们可是拉过勾的,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
整个页面被“对不对?”填得满满当当,行与行之间几乎没有留下一丝空隙。那些字像是拥有了某种执念的生命,自己争先恐后地从笔尖爬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了整整一页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千夏的呼吸变得很轻很轻,生怕惊扰了纸上的亡魂。
【1982年2月】
我好想你…妈妈…
【1982年5月】
我好像听到了你的声音…妈妈,我就知道你没死
翻到这里,狂乱的字迹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得平静了。然而那种诡异的工整与平静,反而让千夏瞬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就像是狂暴的飓风过境后,死寂海面上那层纹丝不动的黑水,水底下正蛰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1982年5月】
什么!妈妈你说是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害了你!现在还要来害我!我该怎么办
【1982年5月】
爸爸看我的眼神变得奇怪,他一定和那些白衣人合伙起来杀害了你对不对,妈妈!
【1982年5月】
爸爸带了一群白色的恶魔进来,他们害了你还不够,还要杀了我…
字迹在这里彻底失控,开始向着不同的方向诡异地倾斜,像是一个人一边写字一边在惊恐地闪避着空气中的什么东西。笔尖落下的力道时而重如刻刀,划破纸背;时而轻如游丝,难以辨认。有些字被神经质地反复描黑,有些字则只写了一半就突兀地断掉了。
【1982年5月】
……
日期下面的字,已经完全失去了人类文字的形状。
那些疯狂的笔画像是一群在纸面上痛苦扭动的黑色虫子,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彼此扭曲、交叠、撕裂。哪怕偶尔能从边缘勉强辨认出一个支离破碎的偏旁或部首,整体上也已经不再具备任何语言的逻辑与意义。就像是一个人在试图写字的时候,手腕被另一种狂暴而混乱的力量死死握住了,硬生生在纸上拖曳出了不属于人类语言的轨迹。
千夏死死盯着那一页乱码般的黑色痕迹,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后背一片冰凉。她甚至不需要去读懂那些符号,就能直观地感受到写字的人当时的精神状态——
那根本不是在写字,那是在用笔尖发出绝望的尖叫。
【1982年6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翻过一页,整整一页纸上,只有无数个“哈”字。字迹癫狂而巨大,大得几乎连横格都挤不下,失控的笔画横冲直撞,一路戳破了纸张的边缘。
千夏几乎是下意识地手一抖,把笔记本拿远了一些。她恍惚间觉得,那些神经质的笑声正化作实质从纸面上跳出来,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幽幽回荡。
【1982年6月】
他们看不懂我的字了无法研究我的思维了!!!
这里的字迹变得更加扭曲怪异,但奇怪的是,它们居然重新获得了可读的形状。就好像一个坠入深渊的人,在彻底疯魔之后,用另一套截然不同的病态逻辑,在废墟上重新构建起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1982年12月25日】
妈妈…我又长大了一岁了…
【1983年1月】
爸爸说我病了,要去看看,这怎么可能呢?对吧?妈妈,我好好的呢
呐?
那个单独另起一行的“呐?”,看得千夏头皮发麻。
【1983年4月】
不知道怎么就初三了
我应该好好学习吗?妈妈
【1983年9月】
我知道了妈妈我会好好学习的
字迹奇迹般地又恢复了一些日常的模样,像是溺水的人勉强从黑色的漩涡里探出头来喘息。但千夏已经无法再被这种表面的平静骗到了。透过那些看似规整的笔画,她几乎能听见文字背后那片嗡嗡作响的、濒临极限的耳鸣声。
【1984年3月2日】
我考上了!妈妈!
【1984年3月5日】
我找到和您重见的方法了,妈妈你等一下
千夏的心脏猛地一缩,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重见的方法”这几个字上,手指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只能慢慢地、几乎是强迫着自己翻向了最后几页。
【1984年3月10日】
又是毫无意义的疯狂乱码。这一次的笔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暴戾,简直像是有人用折断的指骨蘸着墨水在纸上硬生生刨出来的。好几处纸面被彻底划烂了,翻卷的破洞下,露出后面空白的纸页。
【1984年3月11日】
乱码。更乱了。整页纸几乎被浓重的黑墨彻底涂满覆盖。有些地方被笔尖反复高强度地涂写摩擦,纸面甚至已经磨出了破败的毛边。
然后,在这片混沌黑墨的最下方,在整本日记的最后两行,字迹忽然变得极其清晰——那是一种耗尽了生命最后一点力气、回光返照般的清晰:
【1984年4月6日】
入学了…
【1984年4月8日】
我来找你了…妈妈
在这行字的后面,是一大片深褐色的、已经干涸板结的污渍。那污渍浓重得洇透了好几层纸页,边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让人根本不愿去细想的暗沉颜色。
是血渍。
4月8日……不就是今天吗?不就是分班的这一天吗?!
“啪!”
千夏的手猛地一把合上了笔记本。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在这片死寂中,千夏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呼吸声,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像是被人迎面掐住了脖子。
那本淡粉色的、贴着褪色小兔子贴纸的笔记本,此刻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膝盖上,外表看起来乖巧又无辜,就像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普通女孩都会拥有的秘密日记。
可一旦翻开它的封皮,里面锁着的,却是一整个慢慢崩塌、直至彻底毁灭的绝望世界。
千夏僵硬地抬起头,重新环视着眼前这个粉粉的、充满少女心的温馨房间。床头的毛绒玩偶正用黑豆般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注视着她;浅色的窗帘一动不动地垂落着;墙壁上贴着的偶像画报依旧绽放着灿烂夺目的笑容。
这里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可一旦将这里,与楼下走廊里那些疯狂的利器划痕、被粗暴掀翻的家具、以及空气中久久弥漫不散的诡异腥甜气息联系在一起——
千夏突然产生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明悟:
好像只有这扇门内的房间,才是那个在彻底疯魔的废墟之上,被女孩偏执而又小心翼翼地保存起来的、最后一块还没碎掉的旧梦。
至于梦醒之后的现实,全都在楼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寒意交织着涌上心头。千夏低下头,伸出双臂,把那本冰冷的笔记本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那动作轻柔得,就像是穿过错位的时空,去拥抱一个遍体鳞伤、正蜷缩在黑暗角落里无声哭泣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