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叮铃——清脆的下课铃声在教学楼里响了起来。
“啊?几点了?汉堡包大军打过来了!!”
千夏从睡梦中猛地惊醒,“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神还糊着一层水雾,嘴里大声嚷嚷着莫名其妙的胡话。周围几个正准备去吃饭的同学纷纷转过头来,用一种观察珍稀野生动物的眼神齐刷刷地看着她。
旁边的琉璃噗嗤一笑,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提醒道:“千夏同学,已经中午了哦。而且也没有什么汉堡包大军……你是做梦了吗?”
“哦~中午好啊,琉璃。”千夏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张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整个人显然还没完全从梦境里爬出来。
“要一起吃午饭吗?千夏?”
“好啊。”
答应的话音刚落,千夏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糟糕……我好像忘记买午饭了!”
“啊啊啊啊!完蛋了!”
她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书包,又把制服口袋掏了个底朝天,脸上的表情悲愤得就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琉璃在旁边看着她这一惊一乍的夸张架势,被逗得既无奈又想笑。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我去买点吃的!”
丢下这句极有年代感的话,千夏脚底抹油,一溜烟就冲出了教室。走廊里顿时传来一阵由近及远的急促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了楼梯口。
“真是的……”琉璃好笑地抬手扶住了额头。
这个家伙,怎么老是这样风风火火的。千夏平时在家里也是这个样子的吗?真是个笨蛋呀。
她把自己的书包抱到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慢条斯理地拿出便当盒,又习惯性地抬头望了望教室门口。正值午休时间,教室里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有人热热闹闹地把课桌拼起来围坐着聊天,也有男生在走廊上追逐跑动。正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空气里浮动的微尘照成了一根根细小的金色光柱。
不一会儿,千夏就气喘吁吁地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哗啦作响的透明塑料袋,里面孤零零地装着一瓶饮料和一个菠萝包。冰镇饮料的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看她额头上沁出的一点细密汗珠,显然是一路狂奔着抢购回来的。
千夏拉开椅子在琉璃旁边坐下,拧开饮料瓶盖“吨吨”灌了一大口,然后刺啦一声撕开菠萝包的塑料包装,张大嘴就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琉璃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拿一个干巴巴的面包当午餐?
她不自觉地打量了一下千夏的身材,纤细匀称,盈盈一握的腰身被蓝白水手服勾勒出格外好看的线条。这么好的身材,怎么看也不需要减肥吧?
琉璃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千夏同学,你中午就只吃这些东西吗?”
“当然,显而易见。”千夏鼓着腮帮子用力嚼着面包,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些好奇……”琉璃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好奇怪,千夏同学的爸爸妈妈,早上都不给她准备便当的吗?
她又偷偷看了千夏一眼,默默把面前那个粉色的便当盒往两人中间挪了挪。那是一个精致的双层漆器便当盒,外面裹着一块浅色碎花的风吕敷,边角被系得整整齐齐。
琉璃伸出纤细的手指解开布巾,轻轻掀开了盒盖。
就在盒盖掀开的一瞬间,旁边千夏咀嚼菠萝包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趋势迅速慢了下来,最后彻底卡住了。
只见便当盒的第一层,满满当当地码放着精致的菜品:
正中央是一小段烤得恰到好处的蒲烧鳗鱼,表面均匀地涂满了秘制酱汁,微微焦脆,被刀工极好的厨师切成了刚好一口一个的菱形。浓郁的酱汁凝在鱼肉表面,泛着一层将凝未凝的深褐色诱人光泽,边角处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焦痕,像是炭火轻轻吻过留下的证据。
旁边紧凑地挨着两个小巧的鲷鱼饭团,是用细腻的鲷鱼松和温热的米饭拌匀后、捏成的一口大小,顶端还点缀着一片翠绿欲滴的薄荷叶,绿得鲜亮,仿佛是清晨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般。
角落里则卧着小西红柿和生菜各一粒。那片生菜甚至被讲究地折成了精致的小三角,像件艺术装饰品一样安安静静地衬在底部,翠绿的叶片边缘还挂着细密晶莹的水珠。
再看掀开的第二层,放的则是主食和餐后水果。
几片去皮切好的苹果被码成了一个规整的圆圈,正中间众星捧月般放着两颗饱满的草莓。草莓红得发亮,像两颗精心雕琢的小小珊瑚珠。而在水果区周围,则是光泽透亮、颗粒分明的顶级白米饭,一粒挨着一粒,上面均匀地撒着炒香的黑芝麻,远远看去,就像深夜里的繁星落在了皑皑雪地上。
除此之外,旁边还配着一个配套的保温小盅,拧开盖子,浓郁温热的味噌汤香气便立刻打着旋儿缓缓飘散出来。
这一幕堪称降维打击的开盒画面,看得千夏满头问号,眼珠子都快掉进饭盒里了。
不是吧,这个时代的高中生,伙食标准都卷到这种神仙级别了吗?!
她僵硬地低下头,再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大口的廉价菠萝包,瞬间觉得它不香了。刚才还觉得松软的口感、淡淡的奶香,在这一刻的对比之下,简直就像是在生嚼一块泡了自来水的洗碗海绵。
食同嚼蜡。真正的食同嚼蜡。
她恨啊!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千夏悲从中来,只能化悲愤为食欲,大口大口、近乎捶胸顿足地把嘴里的面包硬咽下去,试图用最悲壮豪迈的方式,把这顿寒酸无比的午饭给对付过去。
手里的菠萝包还是那个菠萝包,可是吃面包的千夏,却已经不再是五分钟前那个无知而快乐的千夏了。
“那个……千夏同学,我其实胃口比较小,不太吃得完……你要帮我吃一点嘛?”
就在千夏悲壮啃面包的时候,一双筷子夹起了一块烤鳗鱼,颤巍巍地悬在了半空中。琉璃看着她,有些笨拙又小心翼翼地问道。
她是实在看不下去了。千夏的父母到底是怎么搞的呀,高中生现在可是长身体的关键时候呢,每天就吃这种干巴巴的面包,不好好吃饭怎么行!
千夏的动作瞬间静止,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块近在咫尺的烤鳗鱼上。
浓郁的蒲烧酱汁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诱人的光泽。筷子尖端夹着的那一小块菱形鱼肉,此刻在千夏眼里,简直像是一个小小的、深褐色的美味宇宙,正源源不断地向她的鼻尖发射着名为“快吃我”的不可抵抗信号。
古人云:嗟来之食,理应不受!吾辈岂是为了一口吃的就折腰的人?
但是……真的好香啊。
而且看琉璃这瘦弱的小身板,看起来是真的吃不下这么多。锄禾日当午,浪费粮食可是大大的不好。对,我这不是馋,我这是为了践行节约粮食的传统美德!
千夏在短短零点五秒内,以光速完成了全部的心理建设。随后她毫不犹豫地往前一伸脖子,“嗷呜”一口,直接把琉璃筷子上投喂过来的鳗鱼段给吞进了嘴里。
那块鳗鱼足足有普通女生两口的大小,不过千夏直接整个闷了进去。一时间,她的两边脸颊被撑得鼓鼓囊囊的,看起来活像一只在秋天拼命囤积松果的贪吃仓鼠。
鳗鱼入口的瞬间,味蕾最先触碰到的,是一股微凉的醇厚酱香。它不是刚出炉时那种热乎乎、霸道地直扑过来的浓烈,而是经过沉淀后收着的、内敛的香。秘制的蒲烧酱汁在温热的舌面上缓缓化开,最先跳出来的一点甜,是用上好的砂糖和味醂慢火熬制出来的,一点也不觉得冲,反而极其柔和绵密。
紧接着咬破的,是底下一层薄薄的鳗鱼皮。冷食状态下的鱼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轻微弹性,牙齿咬下去的瞬间有一刹那的柔韧抵抗,紧接着便顺从地应声断开,口感像极了一层薄薄的、充满生命力的Q弹胶质。
而内里的鱼肉更是细腻到了极致,几乎不需要怎么费力咀嚼,只用舌尖轻轻往上一压,绵密的鱼肉便顺着纹理化成了丝缕。丰腴的鱼油在微凉的状态下非但半点不觉得肥腻,反而像是一层凝结的雪霜,裹挟着若有若无的备长炭火香气,在口腔的每一个角落里缓缓弥漫、炸开。
直到最后咽下去时,从喉咙深处悠悠浮上来的,是极品酱油的醇香余味,以及隐藏在最底下的一丝极淡极淡的微苦。那是炭火烤制时鱼皮边缘微焦所留下的独特痕迹,并不算重,却像画龙点睛一般,刚好压住了前面所有的甜与鲜,让整口味道瞬间沉淀下来,半点不显得轻浮。
这神仙般的味道,好吃到差点让千夏当场飙出眼泪来。
苍天啊,我上辈子天天吃拼好饭和食堂大锅菜,过的到底都是些什么苦日子啊!
“诶诶诶?千夏同学你怎么了?!”
琉璃一抬头,看到千夏突然捂着腮帮子、眼眶发红似乎要哭出来的样子,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起来,连手里的筷子都跟着紧张地晃了晃。
“呜呜呜,没什么,只是太好次了而已……”千夏感动得说话都带上了鼻音。
“不、不至于吧……千夏同学……”琉璃既好笑又有些心酸。
犹豫了一下,她乖巧地把整个双层饭盒都往千夏的方向推了推,大方地说道:“你要是这么喜欢的话,这剩下的便当都给你吃吧……”
千夏见状一惊,连忙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坚决示意拒绝。蹭一口是情分,真把人家小姑娘的午饭全抢了,自己还是个人吗!
“那好吧……”见她态度坚决,琉璃只好把饭盒慢慢收了回来。其实对她来说,分出去真的没什么的。
她一边小口吃着饭,一边用余光偷偷看着千夏。看着千夏吃下自己投喂的食物时那副幸福得快要融化掉的样子,琉璃的心里莫名升起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怎么说呢……就像是无意间在路边喂饱了一只饥肠辘辘的流浪猫,结果那只骄傲的猫咪吃完之后,居然就这么乖巧地赖在了自己脚边不肯走,甚至还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讨好地蹭着自己的手心。
这种投喂的成就感……老实说,有那么一点点享受呢。
“哦对了,千夏同学,要不……从明天开始,我也给你带一份便当吧?”
琉璃咽下嘴里的饭团,轻轻放下筷子,语气认真得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啊?那怎么行……不用了不用了。”千夏连忙摆手摇头。
“真的没事的!”似乎怕她拒绝,琉璃主动伸手拉起了千夏的手腕,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认真地说道,“我家里有雇专门的厨师负责做饭的,早上多做一份便当和少做一份,对厨师先生来说工作量其实是一样的。而且……他平时好像本来就很享受做饭投喂别人的过程呢~”
千夏沉默了。
不得不说,面对顶级烤鳗鱼的诱惑,她心动了。但是仅存的良心正在她的胸腔里发出微弱的抗议——毕竟她们昨天才刚认识,严格算起来才认识了一天不到呢,哪能就这么心安理得地白嫖人家的豪华便当啊!
“那……那这样好了!”
琉璃像是看穿了她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和犹豫,灵机一动,立刻换了个说法:“千夏同学你的功课好像很好的样子!不如……平时你有空的时候负责辅导我功课,而每天的这盒便当,就是我支付给千夏同学你的补习报酬!这样总可以了吧,如何?”
千夏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在心里飞快地拨起了小算盘权衡着:辅导高中功课换取每日豪华大餐?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包吃家教吗!
假模假样地犹豫再三后,千夏终于“勉为其难”地松了口。
“好,可以,遵命!我敬爱的大小姐~”
千夏装模作样地抚胸行了个礼。嘛,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而且琉璃都说了,这是交易!对,这就是一场公平公正的等价交易!
这可不是吃软饭,这是本姑娘凭着自己二十一世纪高材生的聪明才智,堂堂正正换取来的劳动报酬,哼哼。
哇咔咔!以后每天中午都有烤鳗鱼级别的大餐吃了!
“!”
然而对面的琉璃一听到那个戏谑的称呼,整个人瞬间像是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猫咪一样,脊背“唰”地一下绷得笔直。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起一片火烧云,滚烫的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了纤细的脖颈。
“谁、谁是大小姐啊……千夏同学不要这样叫我啦……”
她羞得慌忙低下头,抗议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细若蚊呐。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抓着便当盒旁边的风吕敷布巾绞来绞去,再用力一点,几乎都要把那块无辜的布巾给直接拧成麻花了。
千夏咬着最后一口菠萝包,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看她:咦,琉璃这是在干什么呢?怎么突然脸红成这样?
就在这时,午休结束的预备铃声悠悠地响了起来,像一层温柔的薄纱,轻轻地把这段短暂而美好的午后时光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