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埃蒙比洛恩先到。
他站在考核场门外,手里拿着教会盖过印的文书。见洛恩走近,便把刚才问清的领号位置指给他。
铁门里面正在换人。一名杂役抱着整捆木枪经过, 洛恩侧身让开,对方顺势把枪搁上架子,喘了口气,又去提铺场的沙。
练到一阶,力气和耐力就能好上不少。普通人会些斗气,并不一定打算靠刀剑吃饭;码头上、车行里,肯花功夫练一点的人并不少见。
杂役拎着沙袋从他们旁边过去,袋口漏下一小串沙。他低头看见了,骂了一声,把袋子换了个方向抱住。
洛恩走到场边,将自己的剑连鞘解下,交给埃蒙。
“有点重。”他提醒。
埃蒙用两只手接住,向长凳边挪了挪。
兵器架上有几柄木剑,洛恩挑了一把,试过握柄,走进沙地。
“四阶?”考核的人问。
“是。”
对方看了一眼他的脸,把册子合起来。
“先看剑。用气也收着点,外面都是人。”
洛恩点头。
第一剑是试探。他接住,往侧面带开,两柄木剑轻轻一碰,分开时都没有晃。第二次,对方换了步法,剑尖绕过他的手腕往里送。
洛恩退了半步。
鞋底陷进一块松沙,重心比预想的低了少许。他顺势屈膝,剑身贴着对方的木剑滑过去,在护手前一挡,止住了来势。
对方收剑,重新看了看他。
“再来。”
这一次快了许多。
场外的说话声还在继续,洛恩只看着面前的肩、肘和剑尖。最后一记斜斩下来,他抬腕接住,附在木剑上的斗气撑过撞击,刃口没有崩裂。他转身让开半个身位,自己的剑尖停在对方肋下。
两人站定。
“可以了。”
洛恩收剑时,考核的人又叫住他,指了一下刚才那块松沙。
“等会儿让人填平。下一个未必站得住。”
洛恩走出场地,将木剑放回去。离了手,留在木头里的斗气会逐渐散去,再过一会儿,它就又只是一把普通木剑。
埃蒙把剑递还给他,目光在他袖口擦出的白痕上停了停。
“没碰到?”
“碰到衣服了。”
“我看见了。我是说胳膊。”
“没事。”
洛恩正穿回剑带,旁边有人说:“你最后收得很稳。”
他转过头。
一位姑娘站在两步外,手臂上搭着一只薄文件夹。深蓝色短外套收在腰际,下面的蓝裙随着她停步轻轻拢回去,裙边细致的浅色纹样擦过光里。她站在满地脚印的沙场边,鞋面依然干净。
金色长发扎在脑后,侧面的蓝色发夹别住了一小束鬓发。洛恩抬头时,她正看着他扣剑带的手,随即将目光移上来。眼睛是清亮的蓝色。
“刚才那一下,再往前就碰到了。”她说。
“考核已经够了。”
“所以你没有再进。”
洛恩点头。
姑娘等了等,见他似乎不打算问自己是谁,便把文件夹从臂弯里拿下来。
“艾莉丝·诺瓦。我在组建渊征的小队。你们有队伍了吗?”
诺瓦。王国里有姓氏的大多是贵族,看她的衣着与谈吐,倒也不意外。她说完就等着,既不急于劝,也没有把“诺瓦”两个字念得格外重。
“还没有,诺瓦小姐。”埃蒙答道。
她略一点头,神色放松了些。
“那可以谈一谈吗?这里挡路。”
她朝场边让了几步。洛恩跟过去时,看见她在一张长凳前停了一下,指腹摸到椅背上的浮灰,便没有把文件夹放下。她从里面抽纸,夹着的另一张便笺跟出来,落在裙上。
艾莉丝低头,用文件夹边缘压住它,动作很快。
洛恩看见便笺上写着衣铺的名字。
“这张不是。”她将它收回去,递来另一页,“这是本部给的出征安排。”
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指尖却把露在外面的便笺又推深了一点。
洛恩接过纸。
“我需要一名剑士,还有熟悉探路的人。公共补给跟本部对接,我来办。”她说,“我是四阶魔法使,也学过剑术。”
埃蒙望向她。
她拿出证明,放在洛恩手中那张纸上。姓名、阶位、印记都很清楚。
洛恩在路上见过一些魔法使,通常从法袍就能辨认大致阶位。可艾莉丝穿着去街上喝茶也合适的衣服,没有将自己的身份挂得那么显眼。
四阶却是另一回事。剑士到了四阶,商队愿意多付钱;魔法使到了四阶,领队多半要亲自来问他愿不愿意同行。有传承、能教导的人,以及天赋,缺一样都很难走到这里。
一名办事员从旁经过,见到艾莉丝,停了下来。
“诺瓦小姐,材料核好了。人齐就能递临时编组申请。”
“谢谢。我们还在谈。”
“您到时直接来找我。”
他离开前,将凳子上散着的两张废纸收走了。
艾莉丝没有催。洛恩把材料翻到向导和调查支援那一页,看完才问:“分队行动以后,路线能商量吗?”
“你想去别的地方?”
“查一些东西。”
她想了片刻。
“得先看地点和任务冲不冲突,也要问其他人的意见。只要能安排,可以谈。你要是准备自己离队,就不行。”
“不会。”
“最好出发前就告诉我。”
“我会把知道的路线整理出来。”
艾莉丝点点头,伸手接回材料。他没有马上松开。
“这份能给我吗?”
“能。还有别的问题?”
“没有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收回来,扶住文件夹。
“那你是愿意加入了?”
“嗯。”
“好。下一次可以把这句放在前面。”
她一本正经地说完,蓝眼睛里却带了点笑。洛恩终于听明白她并没有生气,便也点了点头。
“记住了,诺瓦小姐。”
埃蒙低头整了一下包带。洛恩看见他嘴角弯着,便 又看回艾莉丝。
她也有一点笑意,已经在纸上找空位记名字。
“牧师先生呢?”
“埃蒙。我也愿意,诺瓦小姐。”
他将文书递过去,把自己能做的事情简短说了一遍。艾莉丝听完,问了两句记录和交接的问题,又低头看他的证明。
“还缺一位。”她说。
“探路的?”
声音从旁边传来。昨天在纸笔摊遇见的狐人姑娘正站在栏杆外,手中捏着一张招募告示。
她抬了抬那张纸。
“是你贴的吗?”
艾莉丝看清署名:“是。你等很久了?”
“从他问路线的时候开始。”她朝洛恩看了一眼,“我怕过来早了,你们还没谈好,又要从头说。”
“那你还挺体贴。”艾莉丝说。
缇娜眼睛一亮,很坦然地收下夸奖:“我也觉得等一会儿比较省事。”
埃蒙微笑着往旁边让开,给她留了个位置。
她绕过栏杆,走到三人面前。披肩下的裙子是朴素的浅色布料,靠近袖口的地方缝着一小块同色补布,针脚细密。蓝兜帽被风推偏了,她先抬手扶好,再从工具袋旁的小夹层里拿出凭证。
“缇娜。探路,找水,宿营地,认兽迹。以前做过商队前哨,也下过遗迹。”
艾莉丝接过凭证。
缇娜的目光掠过埃蒙的长袍,在披带上停了一下, 最后落回艾莉丝手里。
“诺瓦小姐,我先问报酬,可以吗?”
“可以。”
“公共开支记账吗?每个人都能看?”
“记,也能看。个人报酬归个人,共同所得提前写好分配约定。”
“需要先交钱?”
“今天不需要。用品先列出来,大家商量后再买。”
缇娜听完,点了下头。
“那你问吧。”
艾莉丝抬起眼,随即笑了一下。
“找宿营地的时候,你先看什么?”
“看上面的水能不能下来。”
缇娜转过身,指了指场地边缘。
“像那儿,靠墙,挡风,看着还干净。但沟里的草全倒向同一边,墙下面有泥线。下雨就不能住。”
“没下雨呢?”
“上游可能在下。能换就换。要是实在没地方,也得先把退路找好,别睡到半夜,鞋都捞不到。”
埃蒙看向那道沟,又低头看看她脚上的靴子。
“丢过?”他问。
缇娜愣了一下。
“没有。我见过人追着鞋跑。”
“追上了吗?”
“一只。”
艾莉丝先偏开脸,笑出一点声音。缇娜也笑了,接着补充:“所以不是好地方。走得再累也别图省事。”
洛恩一直在听。她说话时会朝问话的人转过去,手势也跟着变,认真解释完,又忍不住看大家听懂了没有。兜帽下面一绺浅色头发蹭到脸边,她吹了一下,没吹开,只好用指背拨回去。
他看得稍久了一点。
缇娜忽然转过来:“你昨天报上名了吗?”
“报上了。”
“没花那个插队钱吧?”
“没有。”
“那就好。”
“有人卖插队的位置?”艾莉丝问。
“卖带路。带到另一条队伍末尾去,地方倒是没带错。”
艾莉丝朝广场方向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缇娜已经把话题拉回来,指着刚才那张材料问共同所得有没有书面约定。
“我可以抄。”埃蒙说,“每个人各留一份,写完先看,有不合适的就改。”
缇娜望着他,没有立刻将手里的纸递过去。
“我自己那份,可以自己收着?”
“当然。”
“那把能看账也写进去。”
埃蒙打开笔记本,当着她的面记下这一句。
她低头读完,才把折起的告示收进袋里。
艾莉丝又问了几个问题,最后将凭证还给她。
“我这里没问题。你呢?”
缇娜重新看了三人一遍。
“没有了。”缇娜答得很干脆,眉眼一下舒展开。
艾莉丝看着她,嘴角也跟着微微弯起,过了一瞬,才想起低头记名字。
风从场地外吹过来,艾莉丝压住纸,把第四个名字写上去。埃蒙伸手扶了一下她快合上的文件夹,等墨迹干了,才松开。
“明天上午,我们一起买用品。”艾莉丝说,“公共的先列单,自己的也可以顺便看。”
“我有一副护腕要换。”洛恩说。
她看向他腕上的旧皮带。
“这副松了?”
“内衬坏了。”
“那要试过再买。有的里面压着缝,刚戴没感觉,握一会儿剑就磨手。”
洛恩点头。她说得很熟,刚才看他扣剑带时,目光也没有停在那些磨旧的地方。
埃蒙问能不能等晨间事务结束,艾莉丝便将集合时间往后挪了些。
“喷泉旁边。要是晚到,就在那里等,别互相找。”
缇娜仰头望了望喷泉的方向。
“那边有个卖烤饼的。”
“你没吃早饭?”埃蒙问。
“吃过了。我是说,等的时候能买。”
艾莉丝把笔收好。
“提前到了就买吧。不必等我们犯错,才好吃饼。”
缇娜笑起来,向她伸出手:“时间再给我写一张吧。我怕记错。”
艾莉丝重新拿出笔,从文件夹里抽了一张干净纸条。
洛恩等在旁边,将出征安排折好,放进内袋。那里原本装着一份从白帆港带来的旧报纸,边缘已经起了毛。他将两份纸分开放,免得折痕挤在一起。
明天先去换护腕。
路线可以晚上再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