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在马车上看了第三遍清单。
水壶，绳索，毯子。洛恩要换护腕，埃蒙还缺一件合身的斗篷。
没有漏。
她将纸收好，手刚离开包扣，又把它打开，确认了一下衣铺的订衣单。
这个也在。
车停稳了。车夫替她打开门，她提着裙摆下车，远远便看见喷泉边的蓝色兜帽。
缇娜坐在池沿上，双手捧着一只纸袋，正仰起脸跟 洛恩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她笑得眼睛弯起来，帽顶那只原本侧向一旁的狐耳也转了过去。
艾莉丝脚步慢了半拍。
昨天她忙着招募，凭证、分配、临时编组，一件接着一件，这会儿才有工夫仔细看。那顶兜帽上特意留了两个口子，毛茸茸的耳朵从里面冒出来，边缘被晨光照得软软的。缇娜一低头，帽檐就跟着往下滑一点，她便拿手背顶回去，嘴里还咬着半颗坚果。
……实在有点可爱。
抱起来大概也不会很重。
艾莉丝把刚冒出来的念头收了回去，走近时已经恢复平常的神色。
“早上好。”
缇娜抬头，脸上还带着笑，往旁边挪了挪。
“这里干的。坐吗？”
艾莉丝望了一眼池沿。
缇娜立即低下头，认真检查了一遍自己坐着的地方。
“真的没湿。我刚才试过了。”
“我不是在怀疑你。”
艾莉丝坐下来，拢好裙摆。缇娜比她低了一截，要微微仰头看她。离得近了，那两只耳朵就更显眼，耳尖上一小撮绒毛被风吹乱，还没落回去。
她把目光移到缇娜手里的袋子上。
“在吃什么？”
“裹糖的坚果。你要吗？”
纸袋递到了面前。艾莉丝摘下一只手套，挑了一颗，刚放进嘴里，缇娜便期待地看着她。
“怎么样？”
“很好吃。”
“是吧。这家糖不厚，能吃出里面是什么。”
艾莉丝这才发现，旁边就是卖坚果的摊子。摊主听见夸奖，已经笑着朝这边点头，她只好先把嘴里的糖咽下去，再向对方回了个笑。
缇娜有些疑惑：“太甜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笑？”
“好吃也不能笑吗？”
缇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又把袋子递近一点。
“那再拿一颗。”
艾莉丝看着她坦然的神情，实在没办法拒绝。
埃蒙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看来我错过早饭了。”
“没有，还有。”缇娜将纸袋转向他，“洛恩只拿了两颗。”
埃蒙接过一颗，笑着看向洛恩。
“您不用替我留的。”
“我吃过早饭了。”洛恩说。
“这就好。我还担心来晚的人只能负责替大家保管空袋子。”
缇娜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脸时神情很认真。
“空袋子我也要。买针线的时候能装。”
埃蒙微微一怔，随后笑意更深了。
“那我连这份差事也没有了。”
艾莉丝终于笑出声。
缇娜看看他，又看看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刚才在开玩笑？”
“一点小玩笑。”埃蒙温声道，“不过袋子确实很有用，我记住了。”
缇娜没有恼，反而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我还以为你真想要呢。”
艾莉丝觉得自己应该把清单拿出来了。
继续坐在这里看下去，今天大概什么都买不成。
她起身时，缇娜也跟着跳下池沿。裙摆轻轻落下，那条灰白尾巴从身后舒展开，差一点扫过她的手。
艾莉丝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及时握住小包的提带。
“走吧，先去装备行。”
她说得很从容，手指却直到走下石阶才松开提带。
河湾装备行门口摆着一桶新削好的木钉。
洛恩绕过去，替后面的人扶住门。老板正在里头翻一只装零碎的抽屉，听见铃响，先喊了一声“马上”， 随后从几枚旧扣子底下找出钥匙。
“刚才就放在手边，转个头就没了。”
“那找它的工夫可比用它还久。”埃蒙笑道。
“天天如此。几位买什么？”
艾莉丝递过清单，洛恩则解下护腕，翻出里面磨坏的衬布。
老板看过，说换衬补带就够了。
“不用整副换？”艾莉丝问。
“外面的皮还好，这位客人保养得不错。”
她听了，眉间那点疑虑便散了，朝洛恩点点头：“那倒省事。”
缇娜已经蹲到绳架前。她伸手一捻，便把最外面那捆推了回去，选了后面的一捆，试着打结。
“这两种不要混着装。”她告诉老板，“前面的便宜，湿了以后容易硬。”
“哪混了？价签在这里。”
“被压住了。”
她从绳子底下拽出纸牌，摆到前面。老板看了一眼，没再争，转身去拿毯子。
洛恩接过缇娜挑好的绳子，拉了拉。绳股紧，打好的结却不难解。他将那捆留在柜台上。
“这个可以。”
缇娜的笑容一下明亮起来。
“我就说这捆好。”
她转头去找艾莉丝，对方正看着她，脸上有一种很柔和的笑意。缇娜刚张嘴，艾莉丝便先移开了视线。
“嗯，买这个。”
“你都没摸。”
“你们两个已经试过了。”
缇娜想想也是，又去翻针包。
老板把毯子搬出来，抖开给他们看。旁边还挂着几件短斗篷，艾莉丝从中取下一件，将领口展开，朝缇娜比了比。
“这个颜色怎么样？”
缇娜回过头。那是一件浅米色的斗篷，滚着柔软的绒边，恰好落在她脸侧。
艾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
洛恩看见了。
“暖和吗，诺瓦小姐？”缇娜问。
“应该很——”
艾莉丝顿了一下，指尖摸过内衬，才继续：“先试试。”
缇娜很配合地放下针包，让她把斗篷搭到肩上。蓝兜帽还戴着，浅色绒边堆在下面，衬得她的脸更小。她低头找系扣，没找到，便带着一点茫然抬起脸。
“扣子呢？”
艾莉丝没答。
“诺瓦小姐？”
“这里。”
她连忙把藏在绒边下的扣带翻出来，耳侧泛起一点薄红。
埃蒙看了看斗篷，语气十分温和：“颜色确实合适。 不过，我们是不是该先问一问价钱？”
老板报了价。
缇娜立刻抬手去解扣子。
“等一下。”艾莉丝说，“还没照镜子。”
“照完会更便宜吗？”
老板在后面笑了。
艾莉丝也笑了，只是还有些不舍，替她扶住肩上的斗篷。
“当然不会。我是说，可以看完再决定。”
缇娜凑到柜台旁的小镜子前，偏了偏头。绒边碰着脸，她忍不住拿指尖摸了一下。
“ 是好看。”
艾莉丝的笑意刚重新浮起来，她便转过身，认真地说：“但是领口会存水，下面又短。我蹲下去找东西，后腰还是露在外面。”
老板解释这件原本就不是给野外用的。
“那就算啦。”
缇娜解开斗篷，叠好递还，神情坦然。艾莉丝接在手里，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新摸了摸那圈绒边。
“在城里穿倒合适。”她轻声说。
“在城里也要这么多钱。”
“我听见价钱了。”
缇娜抿着嘴笑起来。艾莉丝看见她笑，也不好再坚持，把斗篷挂回去了。
埃蒙正好从旁边递来自己选的那件。
“诺瓦小姐，这件能请您帮我看看吗？我担心袖子短了。”
艾莉丝转过身，神色很快认真起来，让他抬一下手。
洛恩等老板写好修补单，接过来放进衣袋。缇娜又凑到那面小镜子前，理好刚才弄歪的蓝兜帽，左右看了两眼。
“你也觉得那件好看？”她忽然问。
洛恩看向被挂回去的斗篷。
“嗯。”
“可惜了。”
她嘴里这样说，神情却不怎么遗憾，很快又被柜台旁边的铜扣吸引过去。几枚扣子做成小鱼的模样， 她挑起来看了看背面，朝老板问能不能单买。
另一边，艾莉丝替埃蒙指出袖口需要放宽的位置。 埃蒙听得仔细，试完又问会不会妨碍翻书，她便让 他拿出笔记本，实际翻了几页。
洛恩站在修理台旁，听着几个人说话。
老板问他衬布要薄些还是厚些。
“薄一点。结实就好。”
“颜色呢？”
“黑的。”
“又是黑的？”缇娜从铜扣前抬起头。
洛恩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配得上。”
缇娜也从他的衣领看到靴子，表情渐渐变得赞同。
“那倒真的不用挑。”
埃蒙没忍住笑了。艾莉丝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也弯起了眼睛。
洛恩看了他们一会儿。
“里面的布。”他补充，“看不见。”
“知道了。”艾莉丝笑着说，“不让你换蓝的。”
老板把黑衬布找出来，压在那副旧护腕下面。
门外又来了客人，一大捆新布从他们身边搬过去。 缇娜连忙收起摊在柜台上的针线，艾莉丝替埃蒙拿住还没扣好的斗篷，几人一起往里让了让。
他们还有不少东西没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