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装备行出来时，缇娜手里多了两枚小鱼衣扣。
她把它们放在掌心，一条朝左，一条朝右，边走边想缝到哪里。艾莉丝看了她两眼，终于忍不住提醒：“前面有台阶。”
“看见了。”
缇娜迈上去，脚步轻快，头却没抬。
“还在想那个？”
“一开始想缝在袋子上，后来又觉得袖口也行。可袖口只有两枚，会不会太少？”
“你可以每边缝一枚。”
“那我就不能一起看见它们了。”
艾莉丝想了想，竟一时没找到话反驳。
洛恩跟在后面，听见埃蒙轻轻笑了一声。
“那还是放在袋子上吧。两条鱼也好有个伴。”
缇娜重新看向掌心，露出很满意的笑容。
“就这么办。”
彩叶衣铺就在对面。艾莉丝等一辆运货的小车过去，带他们穿过街道。店门推开，一声清脆的铃响，缇娜抬头看了看挂在上面的铜铃，才把衣扣收起来。
店员认得艾莉丝，上前问候后，请她到里面试改好的衣服。
东窗的晨光落在椅旁，照得浅色布料格外柔和。洛恩在离门不远的地方坐下，埃蒙把公共用品的单子收好，没再拿出来。缇娜绕着布架慢慢看，不时用手背比一下颜色。
“这条怎么样？”她指着一根红发带，问坐在旁边的埃蒙。
“很好看。”
“这条呢？”
“也不错。”
缇娜把两条并在一起，眯了眯眼。
“你是不是觉得都差不多？”
埃蒙神情诚恳：“我确实觉得都好看。要不问问洛恩先生？”
两个人一同望过来。
洛恩看了一眼：“左边。”
“为什么？”
“便宜。”
缇娜低头找价签，看清以后，眼睛便亮了。
“还真是。”
她高高兴兴地将右边那条放回去。埃蒙望着洛恩，笑意有些无奈。
“早知道，我也该看看价签。”
洛恩没有接话。他刚才坐下来时，正好看见店员将两张纸牌翻到外面，便顺口告诉了她。
试衣帘响起来，艾莉丝走到镜前。
她换了条浅蓝裙子，原本扎好的马尾暂时拢到肩前，方便店员看背后的尺寸。她自己先抬了抬手，感觉袖口不再绷着，脸上的神情明显轻快了些。
“这次舒服多了。”
“腰上还要收吗？”店员问。
艾莉丝侧身看了看镜子，摇头：“这样就好。”
缇娜抱着发带凑过去。
“诺瓦小姐，这条裙子好看。”
艾莉丝望向镜里的她，嘴角弯起来。
“你觉得这个颜色好，还是刚才那件？”
“这个。刚才那个也好看，不过这个……”
缇娜想了好一会儿，伸手比了比。
“看着像能在树下坐一下午。”
艾莉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说法。”
她又看了看自己，指尖轻轻拢起一小片裙摆，神情里多了些舍不得放下的意思。
店员见状，将另一件浅紫色的取了过来。
“这件也按尺寸改好了，您要不要——”
“试试。”
艾莉丝答完，发现缇娜正看着她，便解释：“总要看看合不合身。”
“嗯。”
缇娜点头，点完又小声问：“那件白的也改过了吗？”
店员笑着说改过了。
“那还得试一件。”缇娜转头对埃蒙说。
艾莉丝刚接过浅紫色的裙子，听见这话，耳侧有一点发热。
“你不用替我数。”
“我在想什么时候吃饭。”
缇娜说得很坦然。艾莉丝看着她那双清亮的褐眼，原本准备好的一句回敬忽然就没什么力气了。
“快了。”
她进了试衣帘。
埃蒙笑着向店员要了些水。洛恩将杯子递给缇娜，她小声道谢，又拿着那条发带去照镜子。
“现在很饿？”洛恩问。
“还没有。”
“那你刚才……”
“我怕一会儿饿的时候还没试完。早一点问，不就不用等着饿了？”
洛恩想了一下，将自己的水杯放回桌上。
“也是。”
最后一件试完，艾莉丝站在椅旁，望着留下的几套衣服，十分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
她最后拿起那条白裙。
缇娜以为她要把它放回去，正想替店员腾地方，却听见她说：“这一件单独包，和深色的分开。”
缇娜的手停在半空。
“都带？”
“嗯。要去很久。”
“您的箱子装得下吗？”埃蒙问。
“箱子另外订了。船上的舱室也有地方。”
她说得寻常，店员却已经拿来两种衣箱内衬，请她挑选。
缇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再望向那几套衣服，脸上的认真渐渐变成了惊讶。
“你住的地方有多大？”
“还没上船，不知道具体尺寸。不过有床、桌子和衣柜。”
“衣柜。”缇娜重复。
埃蒙也露出一点意外的神情。
艾莉丝察觉两个人都在看自己，抬起头：“怎么了？”
“我上次坐船，”缇娜缓缓说，“箱子放下去，就只剩我能侧着躺的地方了。”
艾莉丝忍不住笑了，又怕她误会，解释道：“这些是留在船上换穿的，下去探索当然换别的。不是让你们替我背着。”
“我倒没有担心背。”埃蒙温声说，“只是想到自己还在计算包能多放几张纸。”
缇娜看看衣服，又看看他，神情十分郑重。
“那我们两个省一点地方，加起来也许够放一件。”
这回连店员也笑了。
艾莉丝抿了抿嘴，想维持住从容，最终还是笑着转过脸去。
“买你们需要的就好，不必把我算进去。”
结账时，她核对明细，付了银币。缇娜的发带则单独结算。艾莉丝原本朝那边看了一眼，见她已经认真数起钱，便没有让店员并在一起。
洛恩在门边等衣箱搬过去。艾莉丝嘱咐好送货，走近时先看向缇娜。
“这次真的去吃饭。”
“我还没问呢。”
“提前告诉你，省得你一会儿饿着问。”
缇娜愣了愣，终于听出她在拿刚才的话逗自己，笑着追上去。
走过街角，她却又落后了几步。甜品铺的玻璃后摆着一排小蛋糕，白色奶油卷成花，底下的价签也写得秀气。缇娜先看花，再看价钱，手指在钱袋上捏了一下。
艾莉丝在前面叫她，她立即跟了上去。
“看什么呢？”
“看完了。”缇娜说，回头又望了一眼橱窗。
河边的饭馆还有空位。埃蒙认得路，将他们领进靠窗的一桌。洛恩靠墙放好行李，缇娜坐下后先看了看过道，收住尾巴，才接过菜单。
她读得很仔细。
艾莉丝喝了一口水，安静地等，脸上仍留着刚才在衣铺里没散尽的笑意。
“这两样有什么区别？”缇娜问伙计。
“一种配面包，一种配土豆。”
“肉一样？”
“一样。”
她苦恼了一小会儿。
埃蒙将菜单翻到配菜那面：“可以单点一份土豆，大家一起尝。这样不用来回选。”
“那就这个。”
缇娜轻快地把菜单交回去，转眼看见艾莉丝正望着自己。
“诺瓦小姐，你想吃别的？”
“没有。就这些。”
艾莉丝似乎收了一下笑意，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杯子。洛恩觉得她今天看缇娜的次数格外多，但那不像在挑毛病，便没问。
等菜的时候，埃蒙问起缇娜住的地方。她住的客栈楼下是酒馆，昨晚有人唱了一首宝石长脚的歌，唱到半截忘了词，竟又从头来过。
“商人出门的那段，我听了两遍。”她举起两根手指，“第二遍连门都没换。”
“后来呢？”艾莉丝问。
“他们吵起来了，我就没听见结局。”
“也许今晚还会唱。”埃蒙说。
缇娜的表情顿时变了。
“我可不想听第三遍。”
艾莉丝托着杯子笑了一会儿，问她故事里的宝石是什么颜色。缇娜想了半天，只记得值很多钱。埃蒙便说，看来这才是歌者最想让大家记住的地方。
伙计端来面包，正好听到“长脚”，随口接了一句：“那歌我听过。跑走的是商人的妻子。”
缇娜吃惊地转过头。
“那宝石呢？”
“她带走了。”
桌边静了一瞬。
艾莉丝先低下头，肩膀轻轻一颤。埃蒙也笑起来，神情却还一本正经。
“看来版本相差颇大。”
缇娜望着他们，满脸不解：“他明明唱的是从箱子里爬出来的……”
“或许你听的那一版确实是虫卵。”洛恩说。
她立即点头：“就是。”
说完，她自己也终于笑了。
午饭慢慢吃完，桌上只剩半壶水。窗外的叫卖换了两拨，河面驶过一艘载满空筐的小船，缇娜趴近窗边看了一会儿，回头问下午是不是还去装备行。
“去。东西在那里等着。”艾莉丝说，“不过不用着急，现在回去，护腕可能还没缝好。”
洛恩点头。他腕上少了一层皮革，总觉得有些空，抬手时不知不觉会去碰一下。
“那我们还能再坐一会儿？”缇娜问。
“当然。”
她很满意地靠回椅背。
“诺瓦小姐，刚才你试的几件里，我还是觉得第一条最好看。”
“浅蓝那条？”
“嗯。像可以在树下坐一下午的那个。”
艾莉丝听见这句形容，眉眼便柔和下来。
“我也喜欢。”
她低头抚了抚杯沿，似乎还在想那条裙子。片刻后，她抬起脸，望向桌边另外三个人。
“还有一件事。”
缇娜坐直了一点。
“以后叫我艾莉丝就好。”
埃蒙微微一笑，缇娜却先眨了眨眼睛。
“现在就能叫？”
艾莉丝被问得有点好笑：“难道还要选个日子？”
“我怕你刚才说的是以后。”
她答得太认真，艾莉丝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洛恩看见她嘴角动了两次，最后还是没忍住，笑着点头。
“从现在开始。”
“好，艾莉丝。”
缇娜叫得清脆。艾莉丝应了一声，神情比提出这件事时轻松多了。
埃蒙也温声道：“那就不再客气了，艾莉丝。”
她的目光最后落到洛恩身上。
洛恩正将水壶移开，给伙计收盘子让地方。察觉她在等，便抬起眼。
“记住了，艾莉丝。”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觉得这个反应似乎太明显，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缇娜没留意那点掩饰，已经从袋里摸出两枚小鱼扣，问等会儿取回工具，谁愿意帮她看一眼缝的位置。
“我看看。”艾莉丝说。
缇娜把小袋子递过去。艾莉丝没有接到膝上，只让她搁在桌面，俯身比较了一下扣子与袋口的距离。
两颗脑袋凑到一处，金色长发和浅亚麻色碎发几乎碰上。艾莉丝看着缇娜认真摆扣子的侧脸，笑容停留得比刚才更久。
洛恩没有催她们。
店里的热气渐渐散了，窗边的风吹进来，倒很舒服。他将没喝完的水端起来，听见缇娜在问，两条鱼是不是应该朝同一个方向。
下午回装备行时，他记得叫伙计把衬布剩下的线也留一点。
她大概用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