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腕的新衬比原先软。
洛恩扣好皮带，握了握拳。老板等他试过，把找回的铜币和一小团线推到柜台边。
“这个也给你。针要吗？”
缇娜已经打开了自己的针包。
“我有。”
她把线接过去，低头找线头。艾莉丝站在旁边，见她翻来覆去找不到，伸出手指，替她从线团里面挑出一截。
“这里。”
“刚才明明不在这边。”
“它趁你不注意跑过去了。”
缇娜抬头，发现她眼里带着笑，便把线团握进手心。
“这次跑不掉了。”
出了店门，午后的街上比先前更热。临街的布篷撑起来，卖果子的摊贩提着水壶，往篷前晒得发白的地面洒水。缇娜贴着阴凉的一侧走，拿手背碰了碰被太阳晒热的兜帽。
“找个能坐的地方，我就把它们缝上。”
“回去缝也来得及。”埃蒙说。
“回去天就暗了。”
“客栈有灯。”
她想了想：“可我现在就想缝。”
艾莉丝偏过脸笑了一下，没有再劝。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
一个少年从人缝中钻出来，肩膀撞歪了路边的空筐。缇娜抬头，刚向墙边让开，少年已经从她身旁挤了过去。
他跑得不慢，却顾不上看路。前面有人推车，他侧身避让，脚下一滑，扑倒在车辕边。
追来的人一把攥住他的后领。
“跑！接着跑！”
那人穿着洗褪色的短褂，额头全是汗，拽起少年的动作急得几乎要把衣领扯裂。少年捂着胸口挣扎，一只布钱袋掉下来，滚到了路中央。
几枚铜币从松开的袋口散出来。
洛恩弯腰捡起脚边的一枚。缇娜已经按住另一枚滚向水沟的铜币，捡起来，用指尖抹掉上面的泥。
“偷东西的？”她问。
“从我摊上拿的！”男人喘着气，“我就回头搬了筐东西！”
少年脸颊擦破了一块。他看着地上的钱袋，没再挣扎，只用胳膊挡住脸。
男人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臂上。
“把手拿开！”
艾莉丝的脚步停了。
“钱已经找到了。”她说。
男人没看她。他把少年拖到推车旁，按着他的胳膊，声音因为气急有些发颤。
“上个月就丢过一次。抓不着你们，你们还当我好欺负！”
“上个月不是我！”少年叫道。
“这回是不是你？”
少年没答。
围观的人渐渐挡住了半边街道，有人叫车主把车往前推一点，也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送巡卫去吧。”埃蒙走上前，“先把钱点清，别再伤人了。”
男人终于抬头，看见他的牧师衣袍，手上松了一瞬，随即又攥紧。
“送过去，下回换条街照偷。就该剁一只手，看他还敢不敢伸！”
少年猛地缩起肩膀。
男人腰间别着一把短刀。他伸手去摸，才碰到刀柄，洛恩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男人却没能再往下按。
“放开。”洛恩说。
“你——”
男人挣了一下。洛恩没有加力，只站在那里看着他。
艾莉丝走到推车旁。她的浅色袖口掠过沾着灰的车沿，没有伸手去拉扯两人。
“他偷了你的钱，该受处置。但你不能在街上剁他的手。”
“小姐，丢的又不是你的钱。”
她顿了一下。
洛恩看见她垂眼望向地上的钱袋，再抬起脸时，神情比刚才更认真。
“所以要先请你点清。我不会替他说没关系，也不会让他就这样走。”
男人的呼吸仍然很重。
“那你们拦什么？”
“拦你动刀。”她说，“钱和人都在这里，有什么损失，等巡卫来了，一起说清楚。”
有人从外面应了一声，说已经去叫了。
埃蒙蹲下，把散开的铜币拢回钱袋。洛恩将捡到的那枚递给他，缇娜也走过来，把手里的钱放在袋口。
她没有看少年。
男人终于松开刀柄。洛恩这才放手，退到能看见两人的地方。
少年靠着车轮坐下，一条裤腿蹭破了，露出膝盖上的血痕。他吸着鼻子，小声说自己饿了两天。
艾莉丝看向他。
“你住在哪里？”
少年含糊说了个方向，声音很低，洛恩没有听清。
“家里还有人吗？”
他摇头，眼睛却一直追着钱袋。
男人拿回钱，一枚枚清点，点完又数了一遍。埃蒙等在旁边，没有催促。
“都在。”男人最后说，依旧板着脸。
少年的肩膀往下松了些。
“我就是拿了一点。又没拿走多少……”
“一点也不行。”
缇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她站在推车旁，兜帽的阴影遮着额头。刚才还攥在线团上的手已经放下了。
少年抬头看她。
“他不是都拿回去了？”
“是他追上了。”
缇娜望着他，嘴唇抿得很紧。
“你怎么知道别人少了这些，还能不能过日子？”
少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艾莉丝也看向她。缇娜没有留意，目光仍落在那只钱袋上。
一辆车从后面过不去，车夫扬声请人让路。洛恩往街口看，两个巡卫已经沿着人群让开的缝隙走来。
巡卫先把围观的人往两旁疏开，堵住的车总算过去了。刚才谁都能插一句嘴，这会儿却只听见他们逐项问话。
男人又说了一遍经过，少年试图辩解，被要求先站好。艾莉丝留下作证，把自己看见的和听来的分开说清，没有替任何一方添话，两位巡卫见到艾莉丝和埃蒙先行了个礼。
埃蒙向其中一位巡卫指出少年的伤处，请他找人处理。艾莉丝听见，低头从随身的小袋里取出一方干净的布。
“先按着，别拿袖子擦。”
少年犹豫着接过去，抬眼看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已经让到一旁，给巡卫和失主腾出位置。
人群散开时，路边的空筐还倒着。洛恩把它扶起来，放回原处。车主向他道谢，重新推着车向前走。
缇娜站在墙边，正在把线团塞进针包。
塞了两次，都没合上。
“线留在外面了。”洛恩说。
她低头看，才发现一截线挂在扣边。
“哦。”
她把线收好。
艾莉丝走过来，用一个小小的清洁术拂去袖口的灰。她像是有话想说，见缇娜一直低着头，最终只问：“东西都在吗？”
缇娜摸了摸小袋。
“在。”
四人重新沿街走。刚才洒下的水已经干了，路面留着深浅不一的痕迹。
走过一个路口，缇娜忽然开口。
“他会把你的布还回来吗？”
艾莉丝侧头看她。
“不知道。”
“你都没问。”
“一块布而已。”艾莉丝说，“放在包里就是备着用的。”
缇娜安静了一会儿。
“他偷东西是不对的。”
“嗯。”
艾莉丝答得很轻，没有接着劝她。
洛恩走在两人旁边，听见针包上的小扣碰了一下。缇娜把它重新系紧，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街口。
埃蒙指向广场西边。
“去我那里坐一会儿吧。还有水，也能借你们一张桌子。”
缇娜迟疑地看向他身上的衣袍。
“我能进去？”
埃蒙停了一下，随即温声解释：“我住的地方，不进礼拜堂。就在客栈附近。”
“远吗？”
“不远。”
她点点头。
艾莉丝看了看日头，问洛恩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要买。他摇头，四人便向西边走。
埃蒙的桌子不大，窗边却很亮。
洛恩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重新调了一遍护腕的松紧。埃蒙端来水，把自己摊开的书挪到旁边，给缇娜让出缝扣子的地方。
艾莉丝替她看好了位置。
“左边再高一点。”
缇娜挪了挪。
“这样？”
“太高了。”
她又往下放。
艾莉丝俯身，伸指按在布面上：“这里。”
缇娜盯着看了片刻，抬起脸。
“就是我一开始放的地方。”
艾莉丝的神情微微一滞。
埃蒙背过身去倒水。
“……所以说明你一开始就放得很好。”
“哦。”
缇娜低头穿针，嘴角慢慢翘起来。
艾莉丝看见了，轻轻点了点她旁边的桌面。
“别笑歪了。”
“是扣子会歪，还是我？”
埃蒙这次没能忍住。
洛恩将调好的皮带穿回扣环，往窗边看了一眼。
两条小鱼最后没有朝同一个方向。缇娜让它们头对着头，在中间留出很小的一点距离。她缝完一条，举起来给另外三人看，艾莉丝这次没有让她再挪。
第二条缝得慢一些。
谁也没催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