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那天，缇娜把缝好小鱼扣的袋子带来了。
她坐下时将它搁在膝头，抚平袋口，朝旁边挪了挪，给艾莉丝留出地方。洛恩坐在靠过道的一端，埃蒙最后进来，将领到的几本手册分给他们。
书比洛恩以为的薄，纸却结实。翻开第一页，里面画着一盏提灯。
缇娜先翻到了有图的地方，看见魔物旁标出的可收集材料，便在那一页折了个小角。
艾莉丝替她把滑到桌沿的行程页拿回来。
“这个也看，别弄丢了。”
“夹在这里。”
缇娜将纸收进册子，双手压住，抬头去看前面的桌子。
屋里还在进人。有个宽肩男人侧身挤过前排，手里的帽子被同伴拿走，扣在了自己头上。他伸手去抢，对方已经笑着坐下，替他在旁边留了位置。
再远一些的年轻人衣着齐整，几件法袍挨在一起。其中一个朝艾莉丝点了点头，她也回了礼。
“认识？”缇娜小声问。
“维恩。王都学院的四阶魔法使，挺有名。”
艾莉丝说完，便收回目光，打开自己的手册。
洛恩没有多看。
台前的长桌上摆着地图、一只金属匣子和两盏灯。负责说明的男人将手中的纸放好，等门边最后几个人坐下，才开始说话。
他先讲了此次渊征的目的。
舰船将前往尚未开放的区域。遗迹、矿物、植物，以及能够确认的新路线，都在调查范围之内。不是只有带有价值的东西才算有所收获，记录同样需要完整，发现地点不能只写一句“在下面”。
后排有人笑了。
男人也笑了一下。
“往年确实有人这样写。问他在哪座坡后面，他说，长着树的那座。”
缇娜抬头听得认真，埃蒙则在纸上记下了几个词。
地图随后展开。男人指着上面的标记，说明登舰安排、航程中的注意事项，以及抵达后各队领取行动资料的位置。艾莉丝将发下来的行程页放在手册旁边，跟着他指到的地方逐项核对。
“外出可以扎营，不是每天都要回舰。但走哪条路，打算出去多久，离舰前要登记清楚。约定的返回和联络安排，看你们领到的资料，不要只听别人说。”
男人停下来，等几名低头翻纸的人抬起脸。
“觉得自己能走到，是一回事。能不能按时走回来，是另一回事。回程也要算进去。”
他没有立即往下讲，等后排的说话声停了，才把补给与登记的位置说明白。领取物资、交回材料和核验记录各有负责的人，不能把包丢在舱门口就走，也别等准备离舰时才想起照明用品没有补齐。
有人举手问材料交上去以后怎么算。
男人将一张登记单举起来。
“核验种类、数量和保存情况，计入贡献。需要上交的部分也一样登记，不是白收。兑换时看明细，有不明白的，当场问。”
台前的男人放下登记单，将一盏灯提到桌子中央。
“接下来这一条，去过的人听过，没去过的人务必记住。”
他等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快静下来。
“别让自己被黑暗包围，渊下的黑暗里面有未知的东西。”
洛恩抬起眼。
灯下的金属提梁有些磨损，桌面被照出一小片暖色。男人没有把屋里的窗帘拉上，也没有熄掉别的光，只将灯稳稳地放在那里。
“下面有些地方很亮，有些地方十分黑暗，有过高阶小队在黑暗里面全军覆没的先例。而且你们能看见的地方，不一定一直都能看见。出发前检查照明，备好替换，算上回来的用量。”
一个坐在窗边的人开口：“队里有魔法使呢？”
“也检查。”
男人答得很快。
“施法的人会疲倦，也可能受伤。不要把整队人的照明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艾莉丝的笔尖停在纸面上，随后在旁边补了一行字。
“看不见路，就停下。”男人继续说，“别让同伴摸黑去前面探一探，也别想着再走几步，或许就有光了。你们要先保证自己还有地方可退。”
前排有人问：“只是看不清，还是有别的东西？”
男人看了他一眼。
“在下面，黑暗本身就值得你们害怕。至于里面究竟有什么，目前不知道是什么。”
那人似乎还想追问，旁边年纪大些的同伴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听他的。”
声音不响，洛恩坐在过道边，却听得清楚。
台上的男人没有讲出一个怪物名字。
他指了指众人手里的册子。
“里面写的是我们知道的。没画在上面的，不等于没有。认不出的东西，记住位置，别急着碰。你们是去调查，也得有人把调查到的消息带回来。”
埃蒙没有再记，抬头看着桌上的灯。
缇娜低头看了一眼书页上的灯，又望向台前。袋子上的两条鱼被她的手掌压住，只露出一点圆钝的尾巴。
洛恩看完行程页，把它夹回手册。
他见过不少写在纸上的提醒。纸不会变，路却总与想象中不同。至少眼前这个人没有把事情说得太轻巧。
灯仍放在桌上。男人拿过旁边的金属匣子，讲起另一件需要带回的东西。
环民留下的科技结晶。
它可能存在于遗迹之中，价值很高，携带着能够用于研究的技术资料。发现后需使用配发的装置收集，并完整带回登记。
听见贡献奖励，屋里重新响起翻纸的声音。
“长什么样？”有人问。
“相关识别资料会和装置一起交给各队。不要见到发光的石头就往里装。”
“要是找到两块？”
男人看向提问的人。
“那就带回两块，分别登记。”
那人笑了，旁边的同伴也笑着推了他一下。
说明会快结束时，又有人问起伤病、设备故障和失去联络该找谁。埃蒙将几处指引标出来，问清需要去哪里登记，才合上自己的本子。
椅子挪动的声音一起，房间立刻显得比先前窄。艾莉丝没有急着起身，让旁边的人先过。
埃蒙侧过身，替后面的人扶了一下险些滑下肩膀的书袋。洛恩等过道空出来，才跟着他们离开。
走出门，日光落在院里的石板上。缇娜眯起眼，把手里的册子举到额前挡光。
“里面坐着还不觉得热。”
“到树下去。”艾莉丝说。
四人在院边停下来。风翻起手册的封面，埃蒙用手按住，又把自己的那份行程页收好。
艾莉丝转向洛恩。
“照明多备一份，你觉得呢？”
“要。”
“分开放。”缇娜没有抬头，“别全装一个包。”
埃蒙点头：“我记下来。出发前再一起检查。”
艾莉丝把行程页折好，收进册子。
“那就这样。还有要问的吗？”
缇娜抬起脸。
“去找点喝的？”
“刚才不是喝过水了？”
“这里闻得到果子的味道。”
艾莉丝往门外看了一眼。院墙挡着街面，什么摊子也看不见。
“你坐在里面就闻到了？”
“出来才闻到的。”缇娜认真说，“里面只有墨水，还有前面那个人身上的药味。”
埃蒙顺着风来的方向望了望。
“那请你带路。我也想喝点凉的。”
缇娜高兴地合上册子，先走到门边看了看左右，才回头招手。
艾莉丝慢了一步，低声问埃蒙：“你刚才闻到药味了吗？”
“没有。”
她又看向洛恩。
洛恩摇头。
“那就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提着裙摆迈过门槛。缇娜已经找到了摊子，正站在街边，十分认真地问第二杯能不能便宜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