缇娜在泊场入口停了下来。
洛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先看见舰腹下方的人。几个搬运工正推着车往前走，车上摞满木箱，站在舰身旁，却像是被屋檐遮住了。
再往上，一层层窗列从舰身延伸过去，上方还有高高的舷边。洛恩站在入口处，目光沿着舰腹移了一遍，没能同时看清首尾。
不止他们面前的一条舷梯在进人。更远处另有宽阔的装卸通道，推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连车上的人都能站得笔直。
缇娜慢慢仰起头。
“这上面，真的能放衣柜。”
艾莉丝原本正找登记的地方，听见这句话，转过脸来。
“你还记着？”
“现在觉得，放两个也行。”
埃蒙笑着指了指她肩后。兜帽被包带压住，已经歪向一边，她伸手拉出来，耳朵才跟着舒展开。
“先往旁边站一点，让车过去。”
北部泊场的风比城里大，卷着尘土吹过石面。上舰的人沿着引导的绳索排队，送行的留在外侧，有人隔着人群喊话，喊到第三遍，才得到一声不耐烦的“听见了”。
洛恩将剑鞘往身侧收了收。
他们前面的一对夫妻还在说话。男人背着行囊，女人手里拎着没能塞进去的纸包，最后直接拉开他的外袋，硬放了进去。
“路上吃。”
“里面有。”
“那就分给别人。”
男人没再争，隔着绳索抱了抱她。
队伍往前挪动。缇娜回头招呼洛恩，他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登记员核对过四人的名字，将舱位指给他们，又叫艾莉丝去旁边确认送来的行李。
每队配发的结晶收集匣也在这里领取。艾莉丝核过编号，接下附带的使用说明，将匣子与公共用品放在一起，没有占进自己的衣箱。
她看见自己的衣箱，神情顿时轻松了些。
“都送到了。”
缇娜数到第二只，目光移向后面。
“那个也是？”
“那个是靴子和备用的东西。”
“只有靴子？”
艾莉丝看了她一眼。
缇娜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你现在也会故意问了。”
“我只是确认一下。”
埃蒙接过登记员递来的凭单，低头确认自己的那一栏，肩膀却轻轻动了一下。
艾莉丝没有再解释，抬手将被风吹散的金发拢回耳后，请人把衣箱送到舱里。交代完，她转身朝洛恩伸出手。
“你的行李要一起送吗？”
“不用。”
他的东西已经都在肩上。
她看了看，没有坚持，接过自己的小包，跟着他们上了舷梯。
走到一半，缇娜的步子忽然慢下来。
洛恩低头，才发现从舷梯侧面能看见泊场上的人。她倒不是不敢走，只是边走边看，险些撞上前面停下的人。
“看路。”艾莉丝轻声提醒。
缇娜立即抬头。
“上去再看。”艾莉丝补了一句。
她应得格外快。
踏进舰内，洛恩先看见一座宽敞的前厅。
行李车从另一侧通过，乘客顺着指引往不同楼层走。墙上的标牌将住宿、用餐和公共区域分开，连接各处的通道远比外面看起来深。转过一个弯，仍是长长一列窗。
缇娜看了两遍指引。
“这得记多久。”
“先记自己的住处。”埃蒙说。
洛恩和他的房间不在一起。到了分岔处，两人核对过号码，便暂时分开，各自放行李。走廊的钟刚过一刻，楼下传来换班铃；舰上的用餐和作息都照着地表的时刻安排，即使到了看不见太阳的地方，也不必各自猜测早晚。
洛恩的房间朴素，却并不局促。床旁放得下小桌，行李不用塞到枕头后面。他将包放进柜子，剑靠在床边，洗去手上的尘土，便重新出了门。
埃蒙还没来，缇娜倒已经等在走廊里了。
“艾莉丝叫我们过去。”
“东西放好了？”
她拍了拍肩上只剩一点重量的小袋。
“放好了。她的住处在上面。”
两人在约好的地方等到埃蒙，一同走上楼梯。再往里，走廊铺着柔软的地毯，脚步声都轻了。灯藏在磨砂的罩子后面，墙边的矮柜上摆着一瓶枝叶，叶尖竟还带着新芽。
艾莉丝站在门内，见到他们，侧身让开。
“进来吧。”
缇娜迈过门槛，便慢了下来。
窗外的日光铺过地毯，照着一张宽大的长沙发。旁边两张扶手椅围着矮桌，再往里还有可供几人同坐的长桌，桌角放着纸、笔和整齐的杯碟。墙边是一只带玻璃门的小柜，杯子的把手全朝着外侧。
屋里没有床。
洛恩朝另一边看，那里还有一扇半掩的门，搬进来的衣箱正放在门后。
缇娜终于回过头。
“你住的地方还在里面？”
“嗯。这里是客厅。”
艾莉丝答完，接过送来的最后一件行李，请人放进里间。她检查过东西，道了谢，才回到三人身边。
缇娜又看了一眼长沙发。
“我刚才觉得，这个已经能睡了。”
埃蒙笑着望向那扇门。
“看来衣柜也不止是有地方放。”
“衣柜在里面，行李也是。”艾莉丝说，“商量事情就在这里。地图和记录摊开，不用每次收来收去。”
她说着，走到长桌旁，将带来的行程资料放下。宽阔的桌面只占去一角。
缇娜跟过去，指了指窗边。
“我可以坐那儿吗？”
“当然。”
她没立刻坐，先拍了拍裙子，又检查了一下鞋底。艾莉丝看着，嘴角慢慢扬起来。
“没那么容易弄坏。你坐就好。”
缇娜坐进扶手椅，背后软垫轻轻陷下去。她眨了眨眼，调整了一下尾巴，又把手放到扶手上。
艾莉丝正要问她舒不舒服，便听见她认真地说：“在这里开会，会不会想睡？”
埃蒙轻轻笑出了声。
“所以谈事情坐那边。”艾莉丝指向长桌，自己也笑了，“这边可以歇一会儿。”
缇娜满意地点头，没有立即起来。
艾莉丝替他们倒了水，转头问起各人的房间，把位置分别记好。埃蒙担心自己口述不清，还将上楼时经过的转角添在旁边。
“太远了？”她问。
“并不远，只是还不熟。”
“那以后先在楼梯口碰面。”
洛恩没坐，站在窗旁向外望。
从这里能看见城外的路。送行的人已经退远，零散站在绳索后面，衣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更远处是王都的屋顶，太阳照着高塔，塔尖亮得扎眼。
甲板上忽然响起船员的喊声。
缇娜立刻站了起来。
“要走了？”
艾莉丝侧耳听了听，放下笔。
“去看看。”
洛恩让开窗边的位置，等她锁好门，四人一同回到上层。
甲板已经聚了不少人。船员将他们引到可以停留的地方，几道绳索正被逐一收起。
洛恩先感觉到脚下的震动。
很轻，顺着鞋底传上来。舷边一截悬着的绳头晃了晃，泊场上的高台便慢慢低下去。
缇娜双手扶住栏杆。
“起来了。”
她说完，又往下看。
刚才堵在入口的车像缩小了一圈，车夫仰着头，一只手按着帽檐。有人在地面挥手，甲板另一头立刻响起回应。
风迎面吹来，艾莉丝的裙摆扬起。她一手按住，另一只手忙着把头发拨开，蓝色发饰在指间一闪。
缇娜转过头，看着她笑。
“里面刚整理好。”
“我知道。”
艾莉丝说完，自己也笑了。她索性将散开的头发拢到一侧，微微抬起脸。
脚下的王都终于显出另一副样子。挤过的街道只剩细细几条，河在屋舍之间弯过去，亮得像流动的光。
缇娜指了半天，想找出吃午饭的那家店，最后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埃蒙。
他认真看了一会儿。
“恐怕只能找到那条街。”
“你也看不见？”
“从上面看，我不比你熟悉。”
艾莉丝站在他们旁边，目光顺着河向远处移去。过了一会儿，她转向洛恩。
“你之前坐过这种船吗？”
“没有。”
“我还以为你坐过。”
洛恩看了她一眼。
“你一直很安静。”她解释。
“在看。”
艾莉丝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城市渐渐退到后方，远处的田地一块接着一块铺开，路上的车还在缓慢前行。
她没再问。
两人站了一会儿，直到缇娜终于决定放弃找那家饭馆，转过身，兴致勃勃地告诉他们，她看见了来时的路。
那条路在地面上分出许多岔口。
洛恩望着她指的方向，认出其中一段，点了点头。
“是那里。”
缇娜高兴起来，又叫埃蒙过来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