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的新鲜劲并没有很快过去。
缇娜记住了自己的房间和上甲板的路，却还没弄明白几段相似的连接廊。她按照约定来找两人吃饭，结果从公共休息处的另一侧走了回来。
洛恩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埃蒙也没走。
缇娜望着他们，神情格外认真。
“又绕回来了。”
埃蒙把书合上，先看了看门边的指引。
“餐厅要从前面那座楼梯下去。”
“我刚才下去了。”
“然后呢？”
“发现走错，就又上来了。”
埃蒙忍着笑，站起身。洛恩也拿起放在椅旁的剑，跟他们一同往外走。
穿过第二段走廊时，缇娜终于看见了挂在转角的标牌，抬手指给两人看。
“原来在这里。”
后来经过那个转角，她总要先往饭厅的方向望一下。
驶离王都以后，舰上的窗外换过了田野与山地。抵达通往地下的裂谷时，洛恩正在甲板上。
远处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宽阔的缺口，岩壁层层向下，底部被阴影遮住。越靠近，另一侧就越远，原先从高处看起来细窄的石缝，渐渐显出容得下整艘舰船的空间。
埃蒙走到舷边，扶住栏杆，许久没有说话。
缇娜站在他旁边，帽顶的耳朵迎着风偏了一下。
“下面有水。”
洛恩仔细听，风声之后确实混着另一种低响。
水从侧面的岩隙落下来，在远处碎成白雾。舰船向下降，那一线白色便升到了他们上方。
石壁从眼前缓缓经过，表面并不平整，深浅不同的岩层像被叠起的厚纸。几株不知名的植物扎在凸起处，叶子被风压着，贴向同一个方向。
缇娜踮了一下脚，随后意识到这样也看不近，便老实站稳。
“看什么？”艾莉丝问。
“那上面有花。”
艾莉丝望过去，只找到几片浅色的叶子。
“哪儿？”
缇娜指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明，那片岩壁已经错过去了。
“过去了。”
艾莉丝有些遗憾，仍抬头望了一会儿。
洛恩记住了那一小簇浅色。它长在离地面很远的石头上，花是什么颜色，他也没看清。
上方的天空越来越窄。
舰上的灯陆续亮起来，舷边照出整齐的光。船员从旁经过，请他们回到里面，接下来的航段不要停留在露天处。
艾莉丝先离开栏杆，招呼缇娜跟上。
她有些舍不得，最后往下看了一眼，才转身回来。
舱门合上后，风声顿时小了。
埃蒙把手放到耳侧，轻轻揉了揉，笑着说：“现在说话倒不用那么大声了。”
缇娜把兜帽向后推了一点。
“刚才你们说什么，我都听得见。”
“那你听见我请你往里面站些了吗？”艾莉丝问。
她顿住，随后小声说：“我已经往里面了。”
“半步。”
“也是往里面。”
艾莉丝望着她，终于没再计较。
窗外的天光逐渐退去。沿着宽阔的裂谷航道下降，两侧岩壁时而显出清楚的层纹，时而向远处展开，留下深得看不清的空间。洛恩坐在窗边，直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才将目光移向更远处的舰灯。
它照着前方的一小段岩面。
船仍在往下走。
真正踏上地下的石地时，缇娜先蹲下来摸了摸。
她捻开指间的灰，抬头看向侧面。
“比我想的干。”
停泊处开阔，舰船的灯照亮了近旁的石面。有人推着物资从舷梯下来，车轮碰上接缝，发出一连串响声。埃蒙避开搬运的人，将自己的包带调紧。
艾莉丝已经换了探索时穿的衣服。
深蓝的短裙外有贴合的甲片，银灰色护甲沿腰身收得利落。她把最后一截手套拉平，抬臂试了试肩部，才将披到前面的金色马尾拨回身后。
腰间的长剑没有出鞘。剑柄镶着的蓝色宝石，在灯下透出一点清亮的光。
缇娜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艾莉丝察觉了，低头检查自己。
“哪里没扣好？”
“没有。和穿裙子的时候不一样。”
艾莉丝的眉眼舒展开。
“这样总不会担心我把衣柜背下来了吧？”
缇娜笑着摇头。
洛恩等她们说完，将灯的位置再看了一遍。埃蒙负责的那盏已经点亮，备用的分在不同人的行李里。
他们向负责登记的人确认了外出的方向。艾莉丝听完附近几条路线的说明，选了通往侧方的一条，先以观察和熟悉地形为主。
“走不远也没关系。”她对三人说，“先看看这里是什么样。”
缇娜走在前面，步子放慢了许多。
离开停泊处后，推车和人声很快变轻。石路并不总能容四人并排，经过窄处时，他们依次走过去；开阔一些，再自然地靠近。
灯光沿着鞋尖往前铺。洛恩能看见细碎的石粒、小片干燥的泥，还有岩缝间生长的淡色根须。
缇娜没有像在王都时那样一路东张西望。她时而看地面，时而停下来听，走到一处低矮的石沿前，忽然抬起手。
四人停下。
她没有往暗处追，只示意埃蒙把灯偏过来一些。
一根细丝横在前方，两端分别贴着石沿与岩壁。再往里面看，还有几根，交错着绷在低处。
“这里有东西常走。”她轻声说。
洛恩走到她身侧，沿着灯光看过去。
石沿后面，一团灰褐色的东西慢慢动了。
几条细长的腿先探出来，接着是低伏的身体。魔蛛比手册上的图更厚实，腹部擦过石面，前腿忽然抬高。
“后面还有。”缇娜说。
埃蒙把灯照稳，向后让出位置。
艾莉丝没有急着拔剑，先看了一眼两侧。
“洛恩，正面。缇娜留意右边，别绕出去。”
洛恩应了一声。
黑色长剑出鞘时，第一只魔蛛恰好越过石沿。
它的前腿向他伸来，洛恩往侧前方迈了半步。剑尖从抬起的肢节间穿过，没进头部，随即抽回。
魔蛛摔在他的脚边。
那半步让开了正面，另一只从后面扑出来，前腿落在同伴身上。洛恩的剑还没有收回身侧，便顺着它抬身的空隙送进去。
第二只也不动了。
他退回原来的位置，将左侧让给艾莉丝。
那里又爬出两只。
剑柄上的蓝色宝石映过一线亮光。艾莉丝握住剑柄，另一只手抬起，地面上骤然卷过一股热流。火焰贴着石沿掠过去，堵住了那两只魔蛛的去路。
其中一只挣着往外冲，没能越过燃烧的蛛网；另一只后退，随即被落下的火光吞没。
她收了法术，空气里只剩一股焦味。
“右边没有过来。”缇娜报告。
洛恩盯着石沿后的空隙，又等了一会儿。
没有新的动静。
艾莉丝让埃蒙把灯往前移，照清两侧。他们确认过近旁的石缝，才重新放松下来。
缇娜从后面走上来，低头看了看最先倒下的两只魔蛛。
“这么快。”
洛恩擦去剑上的污迹，抬眼时，发现艾莉丝也在看他。
她没有立刻开口。
目光在他的剑尖和脚下停留片刻，她才问：“你以前杀过这种？”
“相似的。”
“第二只，你知道它会从那里出来？”
“前面挡着。往外走，就得抬起来。”
艾莉丝回头看那道石沿。
洛恩以为她还会问，便等了一会儿。她却只是轻轻点头，脸上的认真慢慢变成一点笑意。
“下次我不用给你留那么宽了。”
“够出剑就行。”
“看出来了。”
埃蒙也走过来，将灯放到平稳的石面上，低头查看了一眼。
“都没有受伤吧？”
缇娜摇头，伸手把书从包里抽出来。
“我们好像可以开始赚钱了。”
艾莉丝原本正要整理手套，听见这句，转过脸笑了。
“你倒记得清楚。”
“当然。”
缇娜翻到那一页，蹲在没有烧过的魔蛛旁边。埃蒙拿出工具，洛恩暂时没有收剑，站到能看见来路与石沿的位置。
缇娜读过图示，又抬头望了望另一侧。
两只焦黑的魔蛛躺在烧断的网边。
她的笑容一点点收住了。
艾莉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怎么了？”
“……那边的也挺大。”
她说得很轻，像在替什么东西惋惜。
